十二月十八,合水县。
雪后初晴,虞静子的马车停在城外。
校场上杀声震天,陶涂骑在马上,指挥三千骑兵在雪地上奔驰。
马蹄上钉着防滑铁掌,跑起来稳稳当当,队形变换利落。
鲍志带着陷阵营的陌刀手站在另一侧,两千多人光着膀子,在寒风中挥舞陌刀。
刀光连成一片,喊声震天,热气从光膀子上冒出来,在冷风里凝成白雾。
更远处,史诺句骑在骆驼上,身后跟着几千骆驼兵,从雪坡上冲下来。
骆驼在雪地里跑得比马还稳,蹄子踩在雪上,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。
镇北营的骑兵骑着习惯了骆驼味道的战马,跟在后面冲锋,人和马的配合已经看不出生疏。
齐月从县衙里出来,手里拿着册子,看见虞静子,点了点头:“来了?”
虞静子行了一礼:“齐长史。”
齐月没多话,领着她往里走。
院子里堆着成箱的文书,几个书吏蹲在地上分拣。
齐月说:“杨武进驻凉州城后,河西四郡和陇右各郡陆续送来了鱼鳞册、户籍和钱粮。人手不够,你来得正好。”
虞静子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册子,问:“这些都要录入?”
“嗯。殿下要的是账目清楚,一粒粮、一文钱都不能差。”齐月递给她一摞,“你先从这些开始。”
县衙书房里,杨灿站在齐月桌前,递上一份名单。
齐月接过来翻了翻,抬头看他。
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、官职,以及每个名字后面的“把柄”。
金城太守贪污军饷的账目、平凉豪强私通西域的旧信、浇河守将杀良冒功的证据。
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,像早就准备好了。
齐月问:“这些是哪来的?”
杨灿说:“伯父在世时就知道。他不说,是留着做人情。现在西凉是殿下的,这些人情也该给殿下。”
齐月没说话,拿着名单去大帐找李无忧。
大帐里,李无忧靠在榻上,接过名单翻了翻,一页一页翻过去,越翻越慢。
翻完之后,她递给韩旭,看着杨灿:“你想要什么?”
杨灿说:“臣想回凉州城,给伯父和父亲上个坟。完事就回来。”
李无忧看了韩旭一眼。韩旭点了点头。
“准了。”李无忧把名单放在案上,“带几个亲兵去,早去早回。”
杨灿离开前跪下磕了个头。
……
虞静子被领进大帐时,李无忧正跟韩旭喝酒。
她光着脚盘腿坐在榻上,韩旭坐在旁边,手里端着碗,两人中间的小案上摆着两碟小菜和一壶酒。
虞静子跪下:“殿下。”
李无忧把酒碗放下,上下打量她:“起来。”
虞静子起身后低着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无忧又问:“你爹让你回去嫁人?”
虞静答:“是。我被家族抛弃了。”
这话说出口的时候,她以为会很难受,但说出来之后,反而轻松了些。
李无忧把脚从榻上放下来,点了点头:“你以后跟着小月,当她的副手吧。”
虞静子抬起头:“殿下信我吗?”
李无忧没回答,反问:“你觉得自己值不值得信?”
虞静子愣住。
李无忧没再追问,端起酒碗喝了一口:“跟着小月好好干。你爹不要你,本宫要。”
虞静子用力眨了几下眼,应了一声“是”,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呈上:
“殿下,还有一件事。家里商队发现,朝廷暗中在向荆州、襄樊调兵。不是大规模调动,分批换防,掩人耳目。徐州、青州的大半兵力,已经调往洛阳、潼关、京城。”
李无忧接过来扫了两眼,递给韩旭。
“李无忌不是要打我们。”韩旭笑了笑,“是要防我们。他在长江布防线,是准备丢了中原之后,退守江南。”
李无忧冷笑:“他倒是想得远。那就让他布,等我们打到长江边,看他还有什么牌。”
话音刚落,亲兵送进来两封信。
第一封是萧苑苑写的:章传已带兵回太原,李鹰已到马邑。
第二封信的封口盖着三皇子的私印,李无忧拆开扫了两眼,笑意收了。
信上写着:皇妹,李无忌已密令韦腾从幽州南下,同时联络江南世家,准备在开春后两面夹击。韦腾手下有一支从辽东买来的战马,比西凉马还快,你小心。
李无忧把信递给韩旭。
韩旭看完,说:“韦腾是明牌,江南世家是暗牌。李无忌这次学聪明了,不跟我们硬碰,要玩阴的。”
李无忧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雪已经停了,夕阳从云层里漏出来,照在远处的雪地上,金灿灿的。
“开春之后,先打韦腾,再打江南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韩旭,“李无忌想退守长江,那就让他退。等他退到江边,看他还往哪跑。”
韩旭站在她身边,望着南边的方向。
洛阳、潼关、京城,再往南是长江,过了长江是江南。
李无忌的防线拉得很长,从徐州到荆州,两千多里。
“还有两个月。”韩旭说。
李无忧点点头。
窗外的雪地上,士兵们还在操练。
陶涂的骑兵从雪坡上冲下来,鲍志的陌刀手光着膀子在寒风里劈砍,喊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。
史诺句的骆驼兵从另一侧包抄,骆驼在雪地里跑得稳稳当当。
李无忧看了一会儿,嘴角勾起来。
她伸手捏了捏韩旭的脸:“小旭子,你说李无忌现在在干什么?”
韩旭想了想:“应该在算账。算自己还有多少兵,多少粮,多少时间。”
李无忧笑出声:“那他算不清了。”
合水县衙的书房里,齐月还在整理文书。
虞静子坐在她旁边,手里攥着笔,看着面前那摞账册,半天没动笔。
齐月头也没抬:“不会?”
虞静子摇头:“会。就是……在想一些事。”
齐月没问。
虞静子自己开口:“齐长史,你当初跟着殿下,怕不怕?”
齐月停下笔,想了想:“怕过。后来就不怕了。”
虞静子等她往下说。
齐月看了她一眼:“因为殿下能打赢。后来发现,殿下不光能打赢,还说话算话。对百姓说话算话,对将士说话算话,对跟着她的人,也说话算话。”
虞静子沉默了一会儿,低下头,继续抄账册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,照在雪地上,亮堂堂的。
远处校场上,操练声还没停,骑兵在月光下奔驰,马蹄声像擂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