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石草原,十二月二十一。
左贤王站在帐篷外来回踱步,靴子把雪踩得咯吱响。
胖妞从帐篷里探出头:“阿爹,你转了一刻钟了。”
“老子紧张!”
“你当年打骨鹿笃都不紧张。”
“那是砍人,能一样吗?”
胖妞啃了口羊腿:“阿爹,你是不是怕妹子不答应?”
左贤王瞪眼:“当叔父的做媒,她敢不答应?”
胖妞低头继续啃:“那你转什么?”
帐篷里传来脚步声,帘子掀开,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走出来。
高挑身材,穿皮袍,腰上挂着一把弯刀,眉毛浓黑,眼神锋利,站在那儿像一匹还没驯服的小马驹。
左贤王搓了搓手:“多瑶啊,叔父跟你说个事……”
多瑶靠在帐篷杆上,双手抱胸:“说媒?”
左贤王愣住:“你咋知道的?”
“方圆百里都知道。”多瑶看了他一眼,“给谁说?”
“李破虏,镇北军的那个羌骑营的将军李破虏,小伙子人可好了。”
多瑶没说话,低头看自己的靴尖。
左贤王以为她不愿意,赶紧说:“你要是不愿意,叔父再给你找……”
“他骑术好吗?”
左贤王一愣:“好!好着呢!叔父眼光能差吗!”
“射箭呢?”
“一箭射穿薛延陀百夫长的喉咙!老子亲眼看见的!”
多瑶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脸上有点红:“那行。嫁了。”
左贤王愣住:“就……就嫁了?”
“叔父你刚才不是说要给我说媒吗?”
左贤王哈哈大笑,从怀里掏出一支银簪,簪头雕着一朵花,已经磨得发暗,边角都磕掉了。
“这是你娘走的时候留下的,说等闺女出嫁,给她戴上。”
多瑶接过簪子,手在抖。
左贤王别过头,声音哑了:“你娘要是还在,该多好。”
胖妞蹲在旁边,羊肉也不啃了,眼睛红红的。
多瑶把簪子插进发髻里,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泪,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:“叔父,走吧,去统万城。成亲!”
左贤王翻身上马,刀尖往东一指:“走!跟叔父去统万城!”
多瑶骑马跟在他身边,跑出一段忽然问:“叔父,公主殿下和韩大人会来吗?”
左贤王大笑:“他们忙,没空喝你的喜酒!”
多瑶“哦”了一声,有点失望。
左贤王看见了,又说:“但贺礼少不了你的。公主那边,韩大人那边,肯定还有。”
多瑶又笑了,一夹马腹,冲进风雪里。
……
凉州城西山,十二月二十五。
两座坟并排立着,一座埋杨略,一座埋杨烈。墓碑是新立的,字是新刻的,供品也是新摆的,几碟干果,两壶酒,六个碗。
杨灿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
杨武站在旁边,没跪,只是看着墓碑,面无表情。
风吹过来,坟头的草叶子哗哗响。
杨灿说:“二哥,我把西凉丢了,爹和伯父会骂我吗?”
杨武摇摇头:“西凉还在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山,山下面是凉州城,城里有六万百姓,城外有几百里田地。
“我爹统治西凉三十年,战乱不止,百姓流离失所。从今往后,西凉二十郡四百余万子民能抬起头做人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亲兵押上来二十五个人,跪在雪地里,雪已经被膝盖跪化了,露出下面的泥。
有人浑身发抖,有人瘫在地上,有人还在喊:“二公子!我是你爹的人!你不能杀我!”
杨武走过去,蹲在那人面前。
“我爹的人?”他声音冰冷,“我爹在的时候,你贪了多少?”
那人噎住。
杨武站起来,退后一步:“我爹纵容你们贪,是因为你们帮他打仗。现在西凉是殿下的了,殿下不养废物和蛀虫。”
他对那二十五个人说:“鱼肉百姓,死不足惜。”
刀斧手落刀,二十五颗人头滚在雪地里,血喷出来,把白雪染红了一大片。
杨灿站在旁边,脸色发白,但没闭眼。
杨武看了他一眼:“怕?”
杨灿摇头:“不怕。就是……没想到这么快。”
“快?”杨武踢了一脚地上的人头,“他们贪了十几年,还快?”
他转身对着西边凉州城的方向跪下。
“爹,叔父,西凉还在,但西凉变了,从今往后,西凉人能抬起头做人。”
磕了三个头,杨武站起来,对亲兵说:“把首级腌了,送合水。”
杨灿问:“送给殿下?”
杨武翻身上马:“对。”
……
合水,同一天。
李无忧盘腿坐在榻上,脚趾头在晃。
韩旭站在地图前,手里拿着笔,盯着榆林郡的位置。
“小旭子,左贤王大年三十要在统万城给李破虏办婚礼呢。”
韩旭没应声。
李无忧提高声音:“跟你说话呢。”
他还是没应。
李无忧从榻上下来,赤脚走过去,一把将他拽到身边。
韩旭手里的笔在砚台边磕了一下,墨汁溅出来几滴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不回话?”
“在想事情。”
李无忧凑过去看地图,榆林郡那块被他用朱砂画了个圈,旁边写着“铁勒残部”三个字。
“铁勒残部在榆林郡活动。”韩旭指着那个圈,“距离统万城不过数百里。”
李无忧挑眉:“所以呢?”
“镇北营有一万精骑,让陶涂带三千骑,加上史诺句的三千骆驼兵,一起去统万城。”
李无忧眼睛转了转:“然后呢?”
“等李破虏办完婚事,让左贤王和陶涂、史诺句出兵榆林。李鹰从马邑出兵策应,两路夹击。”
李无忧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,笑出声:“如此,河套南部将再无外患。”
“没错。”
李无忧转身对帐外喊:“虞静子!”
虞静子掀帘进来。
“传令陶涂、史诺句,即刻点兵,去统万城。”
虞静子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李无忧又叫住她:“选两匹汗血宝马,给多瑶当新婚贺礼。本宫送不起别的,送两匹马还是送得起的。”
韩旭补充:“再替我选一对上好玉璧,两副明光铠,一千两银作为贺礼。”
虞静子点头出去了。
帐里安静下来,李无忧走回榻边坐下,脚趾头又开始晃。
韩旭还在看地图。
“小旭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打完榆林,是不是就南下了?”
韩旭抬起头看着她。
她没看他,盯着自己的脚趾头:“先收拾韦腾吧,再打京城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打完京城呢?”
韩旭没说话。
李无忧抬起头,嘴角勾着:“打完京城,本宫登基,给你生个孩子,说好了的。”
韩旭在她身边坐下。
李无忧笑出声,伸手捏他的脸:“怎么?忘了?”
“没忘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推开窗。
冷风灌进来,她吸了口气:“等打完仗,本宫跟你回高陵的老家,盖个院子,种一地菜。你给本宫当账房先生,本宫给你带孩子。”
韩旭微笑,高陵,自从母亲去世,便没回去过。
窗外,陶涂的骑兵正在集结,三千骑,马鞍上挂着干粮袋,刀鞘上缠着防滑的布条。
史诺句的骆驼兵跟在后面,骆驼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坑。
李无忧看了一会儿,又说:“等打完仗,本宫给你补个婚礼。”
韩旭转头:“需要吗?”
她没看他,望着远处,嘴角勾着:“比李破虏那个热闹一百倍。请所有人喝酒,喝十天半个月。”
韩旭握住她的手。
风吹过来,城头的旗帜猎猎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