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三十,统万城。
帐篷里摆满了酒肉,炭火熊熊,烤羊腿的油滴在火里,滋啦响。
左贤王坐在主位,难得换了身干净袍子,胡子也精心修过,但领口的扣子扣错了,歪着一截。
胖妞蹲在他旁边,伸手给他扣,扣了半天没扣对。
“别弄了。”左贤王拍开她的手。
“歪了不好看。”
“老子什么时候好看过?”
胖妞撇撇嘴,不扣了,转头盯着桌上的羊肉。
李破虏坐在帐篷中间,穿了一身新铠甲,是韩旭让人从合水捎来的,铁甲片擦得锃亮。
他腰杆挺得笔直,脸却红得像煮熟的虾,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多瑶被胖妞推进来的时候,帐篷里安静下来。
她穿了件红色的新袍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那支银簪插在发髻里,簪头的花在火光下泛着暗光。
腰上还挂着那把弯刀,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。
左贤王站起来,端起酒碗,张了张嘴,又闭上,再张开时声音有点哑:
“多瑶她娘走得早,是我这个当叔父的没照顾好她。小时候她摔了跤,我骂她没用的东西,她哭着跑了,我追了二里地才追上。”
他把碗举起来:“今天把她交给破虏,老狼放心。”
李破虏站起来,走到左贤王面前,跪下磕了个头:“老丈人,我这辈子绝不辜负多瑶。”
左贤王眼眶红了,别过头去,摆了摆手:“行了行了,起来喝酒。”
胖妞蹲在角落里啃羊腿,长风过去抢,被她一脚踹开。
长风揉着屁股嘟囔了一句什么,胖妞瞪他一眼,他就不吭声了。
陶涂和史诺句拼酒,史诺句三碗就趴下了,脑袋磕在桌上,碗都翻了。
陶涂哈哈大笑,又给自己倒了一碗,一仰脖子灌下去。
多瑶走到李破虏面前,拔出腰间的弯刀,刀柄朝前递给他。
“这是我阿爹的佩刀。”她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“以后,是你的了。”
李破虏接过刀,握住她的手:“人在刀在。”
多瑶笑了。
帐篷里正热闹,帘子掀开,一个斥候探进头来。
陶涂放下酒碗,走出去。过一会儿回来,脸上笑意收了。
“榆林方向有动静,火把连成一条线,看不清多少人。”
左贤王把酒碗往桌上一顿:“大年三十不消停?那就让他们过不好这个年。”
他看了一眼多瑶,又看了一眼李破虏:“你们继续喝,老子去去就回。”
多瑶站起来:“叔父,我跟你去。”
左贤王瞪眼:“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!”
“我阿爹说过,草原的女儿,成亲第二天就能上战场。我等不到明天了。”
左贤王哈哈大笑,翻身上马,刀尖往东一指:“走!让那帮铁勒崽子看看,老狼家新过门的媳妇有多凶!”
多瑶翻身上马,跟在他身边。李破虏也上了马,跟在多瑶身后。
胖妞蹲在帐篷口,看着队伍消失在风雪里,把啃了一半的羊腿放在地上,小声说:“阿爹,早点回来。”
……
合水。
大帐里支了张桌子,菜不多:一盆羊肉,一碟咸菜,一壶酒。
李无忧盘腿坐在榻上,脚丫子搭在韩旭腿上。
齐月和虞静子坐在对面。
鲍志蹲在门口,绰里答蹲在他旁边。两人中间搁着一碗酒,你一口我一口。
绰里答用生硬的中原话说:“鲍将军,你们汉人过年,就吃这个?”
鲍志撕了块羊肉扔给他:“有肉吃就不错了。老子在荥阳的时候,过年能吃顿饱饭就烧高香。”
绰里答接过羊肉,咬了一大口,含糊不清地说:“等打完仗,我给你做烤全羊。”
鲍志看了他一眼:“你会?”
“我草原人,不会烤羊?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酒过三巡,李无忧喝得脸红,靠在韩旭肩上。
“小旭子,你说李破虏那小子,今晚能睡着吗?”
“应该睡不着。”
李无忧笑了:“本宫当年在京城的时候,过年也是一个人。父皇忙,母妃没了,那些兄弟……不提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帐篷里的几个人:“现在不一样了。有你在,有小月在,有鲍志他们。本宫觉得,这才是过年。”
齐月端着酒碗,没说话,嘴角含笑。
虞静子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李无忧忽然问:“小旭子,你高陵老家的院子,现在还在不在?”
韩旭放下碗:“不知道。母亲去世后,就没回去过。”
李无忧翻身坐起来:“等打完仗,本宫陪你回去看看。”
韩旭没说话。
李无忧又问:“你娘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韩旭沉默了一会:“很普通。会织布,会做饭,会在灯下给我补衣服。我参加童子试那天,她高兴得做了四个菜。”
“后来被人顶了,她比我还气,要去衙门告状。我说算了,她不肯,说‘我儿子凭本事考的,凭什么让给别人’。”
“后来她就病了。走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我写的文章。”
大帐安静下来。
齐月低下头,虞静子别过脸去。鲍志蹲在门口一动不动。
李无忧没说话,只是紧紧握住韩旭的手。
远处传来士兵们喝酒划拳的声音。
李无忧站起来,推开窗,冷风灌进来。
院子里堆着几个雪人,歪歪扭扭的,有一个插了根萝卜当鼻子。
“小旭子,”她望着远处,“年过完了。”
……
大年初二,天刚亮。
虞静子掀帘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殿下,朔方急报。铁勒残部年三十夜袭击了统万城外围的牧场。左贤王已经追出去了。”
李无忧接过信,扫了两眼,递给韩旭。
韩旭看完,走到地图前:“铁勒残部这是在试探。看看我们过年的时候防不防。”
李无忧冷笑一声:“既然他们急着找死,那就成全。”
她对虞静子说:“传令李鹰,从马邑出兵,两路合围。”
“是。”
“韦腾那边呢?”李无忧问。
韩旭手指在地图上划过:“开春他就会从幽州西进,打雁门和云中。赵猛在云中,舒宽在雁门,李鹰打完榆林可以北上策应。”
李无忧点点头,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。
她又问:“小旭子,我们有多少兵?”
韩旭想了想:“加上西凉和薛延陀的,能战之兵不少于二十五万。”
李无忧眼睛一亮,嘴角勾起来:“过完年了,怎么打?”
韩旭看着她,也笑了:“连韦腾和李无忌一起打。”
李无忧望向窗外。
远处,操练声已经起来了,陶涂的骑兵在雪地上奔驰,马蹄声像擂鼓。
鲍志的陌刀手光着膀子劈砍,喊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。
李无忧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:“传令。全军备战。开春,出兵。”
虞静子单膝跪下:“是。”
齐月站起来:“我去准备粮草。”
李无忧站在窗前,韩旭站在她身边。
远处,城头的旗帜在风里猎猎响。
她伸手捏了捏韩旭的脸:“小旭子,你说李无忌现在在干什么?”
韩旭:“应该在算账。算自己还有多少兵,多少粮,多少时间。”
李无忧笑出声:“那他算不清了。”
窗外,雪停了。
阳光照在远处的雪地上,金灿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