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,榆林草原。
雪地里到处是尸体,铁勒人的旗子被踩进泥里,烧了一半的帐篷还在冒烟。
左贤王骑在马上,刀尖上挑着一颗脑袋,在人群里晃了一圈。那颗脑袋还没死透,眼睛半睁半闭,嘴巴一张一合,像离了水的鱼。
“韦腾找的援军就这?”左贤王把脑袋往地上一扔,啐了一口。
李破虏骑马过来,铠甲上全是血,脸上也糊了一层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他抹了一把脸,咧嘴笑:“老丈人,铁勒新可汗的脑袋,回去挂城头?”
“挂什么挂。”左贤王瞪他一眼,“腌了,送回合水。让殿下看看,韦腾找的帮手是什么货色。”
李鹰从另一边策马过来,手里拎着把卷了刃的弯刀。
左贤王看了他一眼:“公主不是赐了把宝刀给你?”
李鹰笑了笑:“舍不得用。”
远处,陶涂和史诺句带着骑兵还在追溃兵。骆驼在雪地里跑得稳稳当当,铁勒人跑出十几里就被追上,跪在雪地里投降。
长风跑过来,手里攥着张纸,气喘吁吁:“阿爹,清点出来了。斩首七千,俘虏九千,战马牛羊还没数完,反正多得装不下。”
左贤王哈哈大笑,把刀往肩上一扛:“走,回去吃羊肉。过年那顿没吃好,今天补上。”
……
正月二十五,榆林大捷的捷报传到合水时,李无忧正在帐里泡脚。
韩旭掀帘进来,手里拿着信,扫了一眼盆里的热水和搭在盆沿上的脚丫子,把信递过去:“左贤王和李破虏打完了。”
李无忧接过来扫了两眼,嘴角勾起来:“斩首七千,俘虏九千,铁勒新可汗的脑袋都砍了。”
她把信拍在榻上,“这老狼,真行。”
韩旭在她身边坐下:“陶涂和史诺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,除去战损,还有五千出头。加上咱们的六万,南征兵力能到六万六。”
李无忧脚趾头动了动:“六万六对崔耀五万,够了。”
“不止。”韩旭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“章传在太原两万,舒宽在雁门两万,赵猛和李昂加起来三万出头,李鹰从马邑带一万过去,北线八万人,足够挡住韦腾。”
他手指往下移:“裴年敬和武伦三万主力从怀州往河阳压,刘振两万从鄜城、田光一万从临真,两边一起往冯翊郡凑。梁战两万已经从南绛去了芮城,风陵渡在他手里,潼关的守军不敢动。”
李无忧从盆里抽出脚,擦干,赤脚走到地图前:“加起来多少?”
韩旭算了算:“北线八万,中线八万,西线咱们六万六,加上左贤王和李破虏在榆林、统万的两万多,杨武在河西的四万,能调动的战兵,三十一万出头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:“殿下,前年、去年,咱们处处受制,动辄三面被围。现在反过来了。”
李无忧盯着地图,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三十万大军。”她一字一顿,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,“围死他们。”
二月初三,合水城外。
天刚蒙蒙亮,六万六千主力已经在城外列阵。
步兵方阵一排排站在最前面,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
骑兵勒着缰绳,战马喷着白气,马蹄在地上刨出坑。
陷阵营站在右侧,陌刀竖在地上,刀尖朝天,两千多把刀连成一片铁林。
骆驼兵蹲在最后面,骆驼嘴里嚼着草料,不紧不慢。
李无忧骑在马上,红披风被风吹起来。
韩旭在她旁边,穿着那身靛青宦衣,李无忧让他换,他不换,说穿习惯了。
齐月在左后方,虞静子在右后方,两人手里都捧着册子,一个记粮草,一个记兵力。
鲍志和齐月策马过来,抱拳:“殿下,列阵完毕。”
李无忧点头,策马从阵前跑过。
跑过步兵方阵时,她喊:“镇北营!”
两万人齐声吼:“在!”
跑过薛延陀骑兵时,她喊:“绰里答!”
绰里答用生硬的中原话吼:“在!”
跑过陷阵营时,她勒住马,看着那些光着膀子、抱着陌刀的壮汉。
“陷阵营!”
八百陌刀手齐声吼:“有进无退!”
声音震得地上的雪都在抖。
李无忧策马跑回阵前,勒住马,拔出刀,刀尖指天。
“出征!”
大军人动起来,步兵先走,骑兵跟在后面,骆驼兵垫后。
队伍拉了十几里长,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上,像一条黑色的河,往南流。
李无忧骑在马上,看着队伍慢慢移动。
韩旭在她旁边:“殿下,该走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合水城,一夹马腹,追上前面的队伍。
二月初五,大军抵达襄乐城外十里。
斥候来报:崔耀亲率三万大军已进入襄乐城。
李无忧策马冲上一处高坡,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,递给韩旭。
韩旭接过来看了一会儿:“崔耀不会出城决战,他想跟我们耗。”
齐月问:“硬攻?”
韩旭摇头:“咱们投石机还没运过来,先围着。”
鲍志愣住:“围而不攻?”
韩旭说:“让陶涂和史诺句绕到定安北边,截他的粮道,粮道断,崔耀就会慌。”
“但不止截粮道,把粮草抢了之后,故意放几个活口回去。崔耀听说骆驼兵也来了,会以为咱们连西域的援军都调来了,士气先垮一半。”
李无忧点头:“就这么办。”
二月初七,镇北军主力在襄乐城外扎营。帐篷连成一片,从城北铺到城东。
崔耀站在城头看了一天,脸色越来越沉。
他身边一个副将小声说:“将军,他们不攻城?”
“在等攻城器械。”崔耀咬着牙。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崔耀没答,他能怎么办?出城决战,三万对六万多镇北军精锐,他又不是神仙。
调定安城的援军,正中韩旭围城打援之计。
不出城,就这么耗着,太子恐怕会降罪。
他盯着城外那片连绵不绝的帐篷,半天没说话。
二月初九,北线急报送到襄乐城外大帐。
齐月掀帘进来:“殿下,章将军和舒将军已合兵怀戎城外,四万人围城。韦腾派了两万援军,被章传半路伏击,折了五千多人,缩回居庸关了。”
李无忧把捷报扔给韩旭,笑了一声:“章传这小子,行。”
韩旭看完,在地图上做了个标记,转头问虞静子:“赵猛那边呢?”
“赵将军围了怀安,韦腾主力被拖在城里,不敢动。”
李无忧脚搭在韩旭腿上,脚趾头晃了晃:“北线稳了。中线呢?”
齐月翻了一页册子:“裴将军已到河阳,洛阳守军出城试探了一次,被床弩射回去,再没敢出来。梁将军在芮城,潼关守军没动静。”
李无忧满意地点点头,转头看韩旭:“就剩咱们了。”
韩旭盯着地图:“两天后投石机运到,准备攻城。”
帐外,操练声隔着几里地传过来。
鲍志正带着陌刀手在雪地里劈砍,刀光连成一片,喊声震天。
远处的襄乐城头,崔耀还在站着。
他已经在城头站了两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