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禅的两千人马,是在寅时初刻抵达汾阳城外的。
他们没有扎营,只在城北五里处的开阔地列阵。
铁甲反射着稀薄的晨光,像一片移动的黑色礁石。
城头警钟长鸣。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李无忧登上城墙,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韩旭站在身侧,望着远处那片沉默的军阵:“不是攻城阵型。”
“示威。”李无忧冷笑,“他想让本宫看看,谁才是西河郡的主人。”
周温良跌跌撞撞跑上城头,官帽都歪了:“殿下!王禅这是要造反啊!下官、下官这就写奏折……”
“写什么?”李无忧头也不回,“写你堂堂郡守,被郡尉带兵堵了城门?”
周温良噎住。
就在这时,一骑从军阵中驰出,直奔城门下。
是个年轻校尉,勒马仰头:“王将军有要事启奏公主殿下!”
李无忧走到垛口前:“说。”
校尉抱拳:“将军闻报,近日突厥游骑频现,恐威胁公主安危。特调兵两千协防汾阳,护卫殿下周全!”
话说得漂亮,可两千大军压境,哪有半点护卫的样子。
“王将军有心了。”李无忧声音平静,“那就请将军入城一叙,本宫备了好酒。”
校尉迟疑:“将军说军务在身,不便入城。”
“是不便,还是不敢?”李无忧笑了,“回去告诉王禅,本宫就在这儿等他。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了,什么时候来见。”
校尉打马而回。
城头上,周温良急得搓手:“殿下,这、这万一他真打进来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韩旭开口,“王禅若真想反,昨夜就该奇袭城门,而不是等到天亮列阵。他在试探。”
“试探什么?”
“试探殿下的胆量,试探朝廷的态度,也试探西凉使者的反应。”
李无忧转头看他:“你是说,他做给胡魁看的?”
“对。”韩旭点头,“胡魁用十年前的事威胁他,他必须展示实力,告诉西凉,他王禅不是随意拿捏的棋子。同时,也想看看殿下会不会因此惊慌失措,向他让步。”
“做梦。”李无忧望着他,“小旭子,本宫要你狠狠打王禅的脸。”
“臣有一计。”韩旭压低声音,“他既说是来护卫,咱们就当真。请殿下下令,犒赏城外将士,每人发十两银、一斤肉、一坛酒。钱,从公主府里出。”
周温良倒吸一口凉气:“两千人,那就是两万白银!”
“两万两,买一个军心浮动,值。”韩旭看向李无忧,“殿下,当兵的图什么?无非吃饱穿暖,养家糊口。王禅这些年克扣军饷不是秘密,咱们当着全军的面发钱,你说,那些士兵会记谁的恩?”
李无忧眼睛亮了:“还有呢?”
“发钱时,告诉全军。”韩旭继续道,“王禅要封忠勇伯了,世袭罔替。”
“这话是说给王禅的部下听的。他们会想:将军高升了,会不会换自己人掌兵?会不会有新人上位?”
周温良听懂了:“妙啊!离间计!”
“是阳谋。”韩旭纠正,“咱们光明正大赏赐,他王禅接不接?接,军心慢慢归了殿下;不接,就是寒了将士的心。”
李无忧大笑:“好!周温良,去办!午时之前,银钱酒肉备齐,本宫亲自出城犒军!”
……
消息传到城外军阵时,王禅正在帐中与胡魁对峙。
“世子到底什么意思?”王禅脸色铁青,“十年前那批兵甲,是你们主动送的,不是我求的!”
胡魁坐在客位,慢条斯理地喝茶:“将军别急,世子只是想让您知道,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。公主给您封爵?那是缓兵之计。”
帐外亲兵进来禀报:“将军!公主传令,要犒劳三军,每人发十两银、一斤肉、一坛酒,午时亲自送来!”
胡魁挑眉:“你这居输了。”
王禅挥手让亲兵退下,盯着胡魁:“你们西凉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简单。”胡魁放下茶盏,“世子希望您拖住公主,别让她在西河郡站稳脚跟。三个月内,世子自有安排。”
“什么安排?”
“那就不是末将该知道的了。”胡魁起身便走,“话已带到,将军自己斟酌。”
帐帘落下。
王禅独自坐在帐中,拳头握紧,又松开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被两把刀夹在了中间,一把是公主的利诱,一把是西凉的威胁。
……
午时,汾阳城门大开。
只有几十辆大车缓缓驶出,车上堆着麻袋,袋口敞开,露出白花花的官银。
李无忧骑马走在最前,红衣白马,赤足踩在马镫上。
韩旭跟在她身侧。
军阵前列,王禅带着将领们等候。
他本以为公主会害怕妥协,私下与他谈判。
没想到她真敢出城,还带着真金白银!
“王将军。”李无忧勒马,笑容明艳,“将士们辛苦,本宫特来犒劳。”
说罢挥了挥手。
周温良捧着账册上前,朗声道:“奉公主令,犒赏边军将士!每人白银十两、肉一斤、烧酒一坛!即刻发放!”
军阵骚动起来。
当兵的伸长脖子,眼珠子盯着那些银锭。
十两银子,是他们一年的饷钱!
王禅脸色变了:“殿下,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?”李无忧挑眉,“本宫封地的将士,本宫不能赏?”
她提高声音:“众将士听着!王将军抗胡有功,本宫已上表朝廷,请封忠勇伯,世袭罔替!这是将军的荣耀,也是你们的荣耀!”
话音落下,校官们看向王禅的眼神复杂起来。
羡慕、嫉妒,也有担忧,将军高升了,会不会换掉我们这些老部下?
王禅背后渗出冷汗。
他此时才明白这一招的毒辣:用银子收买人心,用爵位制造猜忌。
不动一刀一枪,却比刀剑更伤人!
而且根本无解!
念及此,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耳刮,走了一步臭棋!
发赏持续了一个时辰。
每个领到银子和酒肉的士兵,都会朝公主磕个头。
渐渐的,城外的肃杀之气散了,多了些喜气。
王禅始终僵立着,看着自己的兵,一个个接过公主的赏赐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:“殿下……究竟想要什么?”
李无忧转头看他,眼神清澈:“本宫只要西河郡太平。将军是聪明人,应该知道,太平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她拨马回城,红裙在风中翻卷。
韩旭落后半步,经过王禅身边时,轻声说了句:“将军,十年前的事,殿下可以不知道。但朝廷不一定。”
王禅浑身一震。
等他回过神,城门已经缓缓关闭。
远处军阵中,士兵们围着银子和酒肉,欢声笑语。
而他的几个心腹校尉,眼神躲闪,不敢与他对视。
胡魁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将军,公主这一手,高明啊。”
王禅没说话。
他望着汾阳城头那面飘扬的公主旗,第一次感到,自己这个地头蛇,可能真的遇上了过江龙。
……
城墙上,李无忧看着开始拔营退去的边军,嘴角勾起:“小旭子,你说王禅现在在想什么?”
韩旭垂首:“在想,是该继续当西凉的狗,还是做殿下的忠勇伯。”
“他会怎么选?”
“他会犹豫。”韩旭望向北方,“而犹豫的时候,最容易犯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