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二,襄乐城被围第五天。
四十台配重投石机在城外一字排开,每台高三丈,配重箱里填满铁锭,旁边堆着上百斤重的石弹。
工匠在做最后的调试,绞盘嘎吱嘎吱响,偶尔有人喊一声“松”,配重箱落下来,投石臂甩上去,震得地面一颤。
李无忧站在高坡上,韩旭举着望远镜看城头。
城墙上人影稀疏,旗子歪了几面没人扶,城楼边上站着个人,甲胄整齐,但隔这么远都能看出他脸色不好,崔耀一直站在城头。
韩旭放下望远镜:“昨晚史诺句的骆驼兵截了定安来的粮车,三千石粮食烧了个干净。运粮的校尉被放回去了,这会儿定安那边应该已经传开,说西域骆驼兵也来了。”
李无忧笑了一声:“崔耀听说西域人都帮咱们,今晚更睡不着了。”
韩旭点头:“五天前他还有三万兵,士气也还行。现在粮道断了,援军不敢来,城外投石机架好了。城里的粮还能撑一个多月,但弟兄们的信心撑不了那么久。昨天夜里跑了百十个人,从城头缒下去的。”
李无忧把望远镜接过去看了一会儿,城头有几个人缩在墙根底下,抱着头,旁边扔着盔甲。
她把望远镜递回去:“先砸几轮?”
韩旭想了想:“先给他送封信。”
信是他写的,就几句话:崔将军,定安粮草已烧,援军不会来了。城外四十台投石机,半日可破城墙。开城投降,保你平安,保你弟兄们活命。你为太子卖了十几年命,太子给过你什么?
信绑在箭上,一个弓手策马跑到城下,一箭射上城头。箭扎在旗杆上,信纸在风里啪啪响。
城头有人去拔,拔了两下没拔动,干脆连箭带纸一起扯下来。
小半个时辰过去,城头没有回应。
韩旭说开始吧。
令旗落下。第一轮,投石机同时松钩。
上百斤的石弹砸在城墙上,闷响连成一片,地面都在抖。城楼塌了半边,木屑碎石飞溅,城墙上的人站都站不稳,有几个直接从城头摔下来。
有颗石弹越过城墙,砸进城里,隔着几百米都能听见房屋垮塌的声音。
崔耀被亲兵从城楼上拽下来,刚跑下台阶,身后轰的一声,他刚才站的位置被石弹砸中,砖石碎了一地,灰扑了他一身。
第二轮,投石机调整角度,专门打城门楼。几颗石弹同时砸中门洞上方,砖石崩裂,露出里面的木门。
木门已经裂了,用粗木顶着,顶木断了两根,歪歪斜斜地撑在那里。
第三轮,石弹往城墙上人多的地方砸。一片惨叫声。有人被石弹擦过,胳膊当场断了,掉在地上还在动。有人被直接砸中,整个人都不见了,只剩一摊红白相间的东西糊在墙砖上。
三轮过后,城头没人敢站了。士兵缩在墙根底下,有的捂着头,有的在发抖。
一个年轻兵蹲在墙角哭,被老兵踹了一脚让他别丢人,但老兵自己的手也在抖。
李无忧放下望远镜,说差不多了。韩旭让人喊话。
几个大嗓门士兵骑马跑到城下,仰着头喊:“崔将军!殿下说了,现在开城,保你平安!弟兄们愿意留的留下,想回家的发路费!再打下去,城破了就不一样了!”
崔耀站在城墙缺口边上,浑身是灰,脸上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,血糊了半张脸。他手里攥着那封信,攥得纸都皱了。
副将跪在地上:“将军,弟兄们顶不住了。定安的粮草烧了,援军不会来了。城外那些投石机,半天就能把城墙砸塌。到时候……”
崔耀没说话,盯着城外那些投石机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太子给过你什么?
给了,给了他这个襄乐守将的位置,给了他三万兵。
但也就这些了,粮草不够了,他说再撑撑。
援军被截了找他,他说再等等。
城要被破了找他,他能说什么?说“你守住了赏你”,还是说“守不住诛你九族”?
五年前他立了功,太子赏了他一壶酒。他端着那壶酒站了半天,最后倒在地上,他听说了,太子赏给身边太监的银子,都比那壶酒值钱。
副将又劝:“将军,您为太子卖了十几年命,太子把您当人看过吗?”
崔耀还是没说话。
城外又喊起来,这回是李无忧的声音,她骑马冲到城下百步远,红披风在风里飘。
“崔耀!本宫数到十,不开城,就把你这城墙全砸了!砸完城墙砸房子!砸完房子砸人!”
“一!”
城头没人动。
“二!”
有人往后缩了一步。
“三!”
有人把手里的刀扔了。当啷一声,在安静里特别响。
“四!”
第二个扔刀的。
“五!”
第三个。接着一片当啷声,像下饺子。
崔耀闭上眼睛。
睁开眼时,他解下佩刀,递给副将:“开城。”
城门打开。崔耀走在最前面,甲胄已经解了,只穿一身单衣,走到李无忧马前跪下。
“罪将崔耀,请殿下发落。”
李无忧骑在马上低头看他:“你要降?”
“罪将愿降。”他说,“但求殿下一件事,襄乐的弟兄们,别为难他们。他们只是听令行事。”
李无忧说只要他们不闹事,本宫不杀俘虏。
崔耀磕了个头,站起来,转身往回走。
走出十几步,忽然从靴筒里拔出匕首,捅进自己心口。
动作太快,亲兵扑过去已经晚了。
他跪在地上,身子往前栽,嘴里还在说:“弟兄们……好好活着。”
李无忧翻身下马,走到他面前蹲下来。崔耀已经没气了,眼睛还睁着,望着京城的方向。
她站起来:“厚葬。”
大帐里,齐月在清点战果。俘虏两万四,愿意留下的有一万出头,粮草够吃一个多月。加上新收的降兵,南征兵力能补到七万五。
李无忧脚搭在韩旭腿上,脚趾头晃了晃:“接下来打哪?”
韩旭站起来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襄乐南边:“定安。打下定安,北地郡就是咱们的了。然后沿泾水河谷南下,三水、永寿、乾县,一路打到咸阳。”
齐月看着那条线:“长安?”
韩旭点头:“长安。李无忌的西大门,就在咱们面前。”
李无忧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,嘴角勾起来:“那就打长安。”
话音刚落,斥候掀帘进来,跪下:“殿下,朝廷急报,李无忌下旨,削镇北王爵位,夺封地,天下共讨。”
帐里安静下来。李无忧接过旨看了两遍,笑了一声,把旨扔在案上。
“他急了。”
韩旭看着地图上“长安”两个字:“既然他下了旨,那咱们就快点。打到长安城下,看他还有什么牌。”
李无忧站起来,走到帐口推开帘子。冷风灌进来,远处城头的旗子被吹得猎猎响。投石机还在拆,工匠的锤子声叮叮当当,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。
她没回头:“传令,明日拔营,南下定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