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九，定安城外。
镇北军七万五千主力在城东扎营，帐篷从河边铺到山坡上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但真正让城头守军腿软的，不是帐篷，是那四十台已经组装完毕的配重投石机。
城头守军黑压压站着，旗子倒是整齐。
李无忧骑在马上，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，递给韩旭：“两万出头。士气还行，没被吓破胆。”
韩旭接过来扫了一眼。城头站着个穿明光铠的将领，四十来岁，方脸短须，正扶着墙垛往这边看。手在抖。
齐月策马上前：“殿下，守将叫周俭，前年从荆州调来的，跟崔耀平级。此人打仗中规中矩，没什么大本事，但也不犯蠢。”
李无忧笑了一声：“中规中矩最麻烦。太蠢的可以骗，太精的可以吓，中规中矩的不好办。”
“不用吓他。”韩旭说，“让他自己算。”
“算什么？”
“算城墙能撑多久。”
当天夜里，天水城。
任阔坐在堂上，手里攥着太子的密旨，脸色比死人还难看。
密旨写得很客气，客气里带着刀子：天水与定安互为唇齿，定安若失，天水难保。着卿即刻发兵，与周俭合击逆贼。
副将站在旁边，小声说：“将军，定安城外四十台投石机。崔耀守了五天，城墙被砸塌了。周俭能撑几天？”
任阔没说话，他也知道周俭撑不了几天。四十台投石机，一天就能把定安城墙砸成平地。周俭拿什么守？拿脑袋去堵？
可不去就是抗旨，抗旨就是反贼。
他站起来在堂上转了一圈，又转一圈。
副将看着他的靴子，去年在涑水丢了一只，新做的这双，他格外爱惜，走路都绕着泥坑。
转到第三圈，任阔停下来：“去。但不打定安。”
副将愣住：“那打哪？”
任阔笑了：“襄乐，我带八千人摸过去，把她的粮草烧了。她七万多人，断了粮，别说打定安，自己就得乱。”
副将犹豫：“襄乐是她的地盘，守军不会少。”
“能有多少？”任阔冷笑，“她主力全在定安城外，襄乐最多留几千人守城。我八千人夜袭，烧了粮草就跑。等她反应过来，我已经回天水了。”
又说：“太子问起来，我是去断敌粮道的。周俭问起来，我帮他牵制了敌军。两头都说得过去。”
副将懂了，但又问：“万一镇北军在路上设伏呢？”
任阔想了想：“襄乐到定安就一条道。她要是分兵设伏，攻城的人就不够。四十台投石机，得多少人守着？她舍不得。”
当天夜里，任阔点齐八千轻骑，留两千守城，悄悄出了天水东门，往襄乐方向去了。
……
二月二十一，天刚亮。
韩旭接到陶涂的急报：“任阔出城了，往东，八千骑。看方向，是奔襄乐去的。”
李无忧皱了皱眉：“他想断咱们的粮道？”
“对。”韩旭把急报放在案上，“襄乐刚打下来，粮草辎重还没运完。他以为咱们守备空虚，想摸过去烧一把。”
李无忧嗤笑一声：“他倒是会挑地方。”
“不用管他。”韩旭说，“襄乐那边我留了人。让他去。”
李无忧挑眉：“你留了谁？”
“陶涂。”韩旭说，“他昨晚就出发了。现在应该在半路上等着。”
李无忧笑出声：“那定安呢？周俭还等着任阔来救。”
韩旭想了想：“他本来就没指望任阔来救。他在等太子的援军。但太子不会来，崔耀死了太子连句悼词都没有，周俭算什么东西？”
他走到帐口，掀开帘子，看着远处定安城头：“给他送封信。告诉他两件事：第一，任阔不会来了。第二，今天下午，投石机先打一轮。”
“先打一轮？”
“对。”韩旭说，“让他看看城墙能撑多久。看完了，他才知道怎么选。”
信绑在箭上，一个弓手策马跑到城下，一箭射上城头。
周俭站在城头，拆开信，看了三遍。
任阔不会来了，崔耀死了，太子连句悼词都没说。你呢？
他把信攥在手里，站了一刻钟，没说话。
午后，令旗落下。
四十台投石机同时松钩。
上百斤的石弹砸在城墙上，闷响连成一片，地面都在抖。城楼塌了半边，木屑碎石飞溅。有颗石弹越过城墙，砸进城里，隔着百丈都能听见房屋垮塌的声音。
周俭站在城墙缺口边上，浑身是灰。
副将爬过来，脸上全是灰，声音发抖：“将军，一轮城墙就塌了一片。再来两轮，咱们连站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周俭没说话，想起密旨上的四个字：死战到底。
死战到底。拿什么战？拿脑袋去堵投石机？
他把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，最后一句话是李无忧的口吻：降者不杀。
夜里，副将又走过来，这回没问，只是站在旁边。
周俭沉默了很久，终于开口：“明天一早，开城。”
副将愣住，然后转身跑下城头，脚步很急，像怕他反悔。
二月二十一下午，襄乐城外三十里。
任阔带着八千骑在山谷里猫了一夜，等着天黑摸进城。
斥候跑回来，脸色发白：“将军！前面山谷里有埋伏！漫山遍野都是旗子，看不清多少人！”
任阔手一抖，翻身上马，爬到山坡上往东看。
东边那条道上，火把连成一条线，从山谷口一直延伸到襄乐方向。旗子在风里飘，看不清字，但能看出不止一面。
他咽了口唾沫，问：“能绕过去吗？”
斥候摇头：“两边都是山，就这一条道。”
任阔站在山坡上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又有一个斥候从西边跑过来：“将军！天水急报！城外发现镇北军骑兵，约三千人，旗号是陶涂的！正在往城下逼！”
任阔脸白了。
陶涂！西凉降将，去年在川口戍跟着杨烈打镇北军，败了之后投了公主。现在带着三千骑兵堵在天水城外，他回不去了。
副将哆嗦着问：“将军，往哪走？”
任阔站在山坡上，四面都是山。往东是襄乐，伏兵等着他。往西是天水，陶涂的骑兵堵着门。往北是定安，镇北军七万五千人在那儿。
“往南。”他说，“翻过秦岭，去汉中。”
八千骑趁着夜色，往南边的山道里钻。走得很急，马鞍上的干粮袋都没装满。
夜里，定安城头。
周俭从城头走下来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投石机。月光下，它们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，投出长长的影子，像一排沉默的巨人。
等天一亮，它们就会开始说话。但他不会让它们再说了。
城外大帐里，李无忧脚搭在韩旭腿上，闭着眼。
齐月掀帘进来：“殿下，定安城头有动静。周俭的亲兵在收拾东西。”
李无忧没睁眼，嘴角勾了一下：“明天一早？”
齐月点头：“应该是。”
李无忧睁开眼，看着韩旭：“你算到了？”
韩旭摇头：“不算算到。是投石机算到的。”
李无忧笑出声，脚趾头晃了晃。
远处，定安城头的火把还在亮着，但比白天少了很多。城外的帐篷连绵不绝，火把像一条河，从东边流到南边，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“小旭子，”李无忧把脚收回来，坐直了，“打下定安，下一个是哪？”
韩旭走到地图前：“泾水河谷。三水、永寿、乾县，一路打到咸阳。”
“咸阳过了呢？”
“长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