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二，定安投降的第五天。
镇北军主力沿泾水河谷南下，七万五千人的队伍拉出十几里。步兵走中间，骑兵在两翼，辎重车和投石机部件在最后面。
拿下定安后，大军只休整了一天便继续南下。三水的守将望风而降，李无忧连城都没进，只派了一队人马接收防务。
永寿、乾县也是如此，斥候还没到城下，降表已经送出来了。
李无忧坐在马车里，脚搭在窗框上，靴子随着车身一晃一晃。“这三座城，打都不用打，比定安还省事。”
韩旭坐她对面，膝盖上摊着地图：“他们不傻。崔耀守了五天，城破了，人死了。周俭一轮投石机没挨完就降了。陈琮在咸阳，比他们都硬，但也硬不了多久。”
“咸阳。”李无忧把脚收回来，坐直了，“斥候回来了吗？”
“早上回来的。”韩旭在地图上点了点，“守将叫陈琮，李无忌的人，陈太师的族亲。两万守军，城高墙厚，滚石檑木备了不少。”
“这人怎么样？”
“死硬。放话说城在人在，城亡人亡。”
李无忧嗤了一声：“又是一个不怕死的。”
韩旭又说：“他到任三个月，把咸阳周边的豪族挨个敲打了一遍，逼他们捐粮捐钱。有个姓刘的粮商，被他逼得卖了半条街的铺面。”
“豪族恨他？”
“恨。所以城里的粮商地主，不会帮他。”
李无忧靠在车壁上，嘴角勾了一下：“那就看看他有多硬。”
初三清晨，镇北军在咸阳城东门外扎营。
帐篷从河边铺到官道上，一眼望不到头。四十台投石机的部件从车上卸下来，工匠开始组装。
韩旭让人写了封劝降信，绑在箭上，一个弓手策马跑到城下，一箭射上城头。信上写的不多：
崔耀降了，周俭降了，三水、永寿、乾县已在镇北军手中。李无忌连崔耀的悼词都没发，你陈琮又算什么东西？
城头安静了一会儿，然后一个穿明光铠的将领走到墙垛边，手里攥着那封信。
他看了一遍，撕成两半，又撕成四片，扬手扔下城头。
李无忧站在高坡上，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，放下：“连回信都不回，是真不怕死。”
韩旭站在她旁边：“不怕死的人有两种。一种是真的不怕，一种是觉得不会死。他属第二种。他觉得李无忌会来救他。”
“李无忌会来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韩旭说，“崔耀死了他连句话都没有，周俭降了他也没动静。三水、永寿、乾县丢了他连问都没问。陈琮是他族亲，但李无忌这个人，连亲弟弟都不信，会信一个族亲？”
李无忧笑了一声，把望远镜递给亲兵：“那就让他等。”
第一天，投石机组装完毕，但没有发射。
韩旭只让士兵在城下列阵操练，喊声震天，刀枪在晨光下晃得人眼晕。
陈琮站在城头，扶着墙垛往下看，一动不动。
第二天，还是没有攻城。士兵们在城下埋锅造饭，炊烟飘到城头，混着肉香。城头的守军往下看，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夜里，韩旭让人摸到城下，往城墙上贴告示。告示上写：太子援军已被截于渑池，陈琮独守孤城，速降免死。
陈琮天亮看见那些告示的时候，脸都青了。
第三天清晨，斥候来报：京城方向没有援军出动，李无忌没有任何旨意，连句“再撑撑”都没有。
韩旭在大帐里听完，对李无忧说：“可以了。他现在知道，不会有人来了。”
李无忧从榻上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：“那就打。”
当天夜里四更天，咸阳城东北角。
地道三天前就开始挖了。韩旭扎营第一天就让人在城东三百步外找了块洼地，用帐篷和辎重车围起来，里面的人昼夜不停地往下挖。地道宽三尺，高五尺，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通过。挖出来的土用车运走，倒在远处的河滩上。
陶涂带着人挖了三天三夜，换了好几拨。四更天的时候，铲子碰到砖墙，声音变了。他退后两步，让史诺句带人上去。
史诺句猫着腰钻到最前面，伸手摸了摸那面砖墙。砖缝里的泥灰已经松了，他拿铲子撬了两下，撬下一块砖。冷风从缝里灌进来，他凑上去看，能看见月光照在城里的石板路上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，身后的人屏着呼吸，都在等他。
他又撬了一块，砖掉在地上，闷响一声。等了一会儿，外面没有动静。第三块，第四块，洞口越来越大。
史诺句第一个钻出去。城墙根底下堆着几捆草料，旁边两个守军靠着墙打呼噜。他猫着腰摸过去，捂住一个的嘴，刀从肋下捅进去。另一个刚睁眼，被身后跟出来的人一刀抹了脖子。
五十个人从地道里钻出来，猫着腰往城门方向摸。城门洞里有十几个兵，有的坐着，有的躺着，枪靠在墙上。史诺句带着人摸到跟前时，有个兵正好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他没犹豫，一刀捅下去。剩下的人反应过来的时候，刀已经到脖子跟前了。
城门铁门轴“嘎吱”一声响的时候，城楼上有人喊了一嗓子：“谁！”
已经晚了。城门推开半扇，史诺句站在门洞里，冲外面挥了挥手。
城外黑压压的甲骑已经列好阵，马嘴上勒着嚼子，蹄子包着布。李无忧在最前面，红披风扎在腰里，手里攥着刀。
她看见城门打开，一夹马腹，第一个冲出去。马蹄踩在吊桥上，闷响震天。身后两千甲骑跟着涌进去，铁甲片子哗啦啦响，像山崩。
城楼上的人往下射箭，箭扎在甲上，叮叮当当弹开。李无忧低着头冲过门洞，迎面撞上一个从营房里跑出来的校尉，那人连鞋都没穿，举着刀冲过来。她侧身让过，反手一刀砍在他脖子上，血喷了一墙。
甲骑涌进城里，像水灌进瓮。
陈琮在城楼上听见动静，趴在墙垛往下看，看见火把连成一条河，从城门涌进来，往城里漫。
他拔出刀想下去组织抵抗，亲兵拽住他胳膊：“将军！守不住了！西城门还没封，快走！”
他甩开亲兵的手，站在墙垛边又看了一会儿。底下已经乱了，镇北军的甲骑在街上横冲直撞，他的人到处跑，有的往巷子里钻，有的趴在地上不动。
鲍志带着陷阵营如墙推进，根本挡不住。
亲兵又拽他：“将军！”
陈琮把刀插回鞘里，转身往西跑。跑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城东的方向。那里火把最密，红披风在火光里一闪一闪。
李无忧勒住马，看着陈琮带着几百人往西跑了，没追。她身边一个校尉问：“殿下，追不追？”
“追什么？”她把刀上的血在靴底蹭了蹭，“跑回长安，告诉李无忌，本宫来了。”
天亮的时候，战斗已经停了。城里到处是投降的兵，蹲在街边，双手抱头。齐月带着人在清点，跑来跑去，靴子踩在血水上，吧唧吧唧响。
李无忧站在城头，韩旭在旁边。城下还在冒烟，几顶帐篷烧了一半，旗子倒在地上被人踩进泥里。
齐月爬上来，手里拿着册子：“殿下，咱们死了不到两百，伤五百出头。守军死了两千多，投降的一万二，辎重还没数完。”
李无忧点了点头，看着西边。太阳刚升起来，照在官道上，金灿灿的。
“三水、永寿、乾县降了，咸阳也拿了。”她说，“长安，直接打？”
“先到城下再说。”韩旭顿了顿，“李无忌要是识相，开城让位，省一场仗。要是不识相……”
“那就打。”李无忧把话接过去，嘴角勾起来，“都打到这儿了，不差最后这一下。”
她转身往城下走，走了几步，没回头：“明天一早拔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