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五。
大帐里地图铺了一桌,韩旭手指点在眉县位置:“任阔在汉中有上万人,又从益州调了三万,加一起四万。他不一定能打胜仗,但能拖住咱们。”
陶涂站在地图前,铠甲还没卸,脸上带着行军一夜的灰。史诺句蹲在门口,手里攥着块干粮,听韩旭说话,时不时点一下头。
韩旭接着说:“你俩带两万人去眉县,不用打,守住就行。任阔胆子不大,看见你们列阵,他不敢动。”
陶涂抱拳:“大人放心,任阔过不了眉县。”
史诺句站起来,把干粮塞进怀里,用生硬的中原话说:“骆驼兵跑得快,他要是绕路,我追得上。”
李无忧盘腿坐在榻上,脚搭在韩旭腿边,晃了晃:“胡显?潼关那个手下败将?”
“是他。”韩旭点头,“手下败将,所以他会怕。怕,就会犯错。”
李无忧笑了一声,把脚收回来,穿上靴子站起来:“那就走吧。早打完早收工。”
三月初七,中渭桥南岸。
桥横跨渭水,宽三丈,长两百多步,木头桥面被多年车马磨得发亮。
北岸立了一排新栅栏,栅栏后面挖了壕沟,壕沟后面架着二十多张强弩。胡显站在栅栏后面,甲胄穿得整齐,但脸色不好。
李无忧骑在马上,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,递给韩旭:“他还挺能折腾。”
韩旭接过来扫了一眼。胡显的人全挤在北岸,桥南一个兵都没有。他把望远镜放下:“他把所有兵都堆在桥头。”
齐月策马上前:“他是想背水一战?”
韩旭摇头:“他是怕。怕我们过桥,更怕我们绕路。他把所有兵都堆在桥头,是因为他只会这一招。”
李无忧嗤了一声:“那就不用跟他客气了。”
韩旭转头看鲍志。鲍志骑在马上,陌刀背在身后,铠甲擦得锃亮。
“上游十里处水浅,能蹚过去。”韩旭说,“你带五千人,从那儿过河,绕到桥北侧翼。天快亮的时候动手。”
鲍志抱拳:“末将明白。”
李无忧补了一句:“打狠点。胡显这个人,不打疼了他不知道跑。”
鲍志咧嘴笑了一下,拔马走了。
当天夜里,斥候送来了北线的信。
李无忧靠在榻上拆开,扫了两眼,嘴角勾起来。她把信扔给韩旭:“赵猛那小子,行。”
信是赵猛写的,字歪歪扭扭:韦腾派了两万人出居庸关想解围,被我军冲散了。斩了先锋将,人头挂营门口了。章传那小子在关下扎营,围得水泄不通。李鹰和舒宽从侧翼包抄,断了韦腾的粮道。薛翰的三万人已经到了易州。
信最后写了一句:韦腾跑不了。
韩旭看完,在地图上做了个标记。
北线八万人,赵猛的甲骑、章传的步兵、李鹰的归义军、舒宽的雁门兵,加上薛翰从冀州来的三万人,韦腾被围在居庸关里,粮道断了,援军没了,败亡只是时间问题。
李无忧把脚搭回韩旭腿上,晃了晃:“赵猛说韦腾跑不了。你信吗?”
“信。”韩旭说,“赵猛说跑不了,就跑不了。”
“那就看咱们的了。”她把脚收回来,坐直了,“胡显那边,鲍志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四更。”
三月初八,四更天。
中渭桥南岸,投石机开始砸。石头砸在栅栏上,木屑飞溅,闷响一声接一声。床弩对射,铁枪划过空气,声音尖得刺耳。
胡显站在栅栏后面,脸上全是汗。他旁边一个副将小声说:“将军,他们这是佯攻吧?”
胡显没答。他知道是佯攻,但他不敢动。万一不是呢?万一他分兵去守别处,李无忧直接冲桥呢?他攥着刀柄,手心全是汗,嘴里发苦。
上游十里处,鲍志站在河边,伸手试了试水。三月的渭水不深,最深处到胸口,但水流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,五千人站在河岸上,兵器举过头顶,等着他下令。
“下水。”他说。
第一个兵蹚进水里,水没过腰,打了个趔趄,稳住。
第二个跟上去,第三个,第四个。人一个接一个往河里走,兵器在水面上晃,像一片移动的林子。
有人被水流冲倒,旁边的人伸手拽住,拽起来继续走。
鲍志走在最前面,水到他胸口,凉得他牙关发紧。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对面岸上黑漆漆的,胡显的人都在桥头,这边没人管。
爬上岸的时候,他浑身湿透,铠甲里灌满了水,重得像背了个人。
他把头盔摘下来倒水,回头看了一眼,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爬上来,有人趴在岸边喘气,有人蹲着拧衣服。
鲍志蹲在地上等了一会儿,等人聚齐了,站起来,拔刀。
“走。”
五千人跟着他摸过河滩,钻进岸边的林子。林子不大,但够密,月光透不下来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鲍志走在最前面,一脚踩进泥坑,鞋里灌满了泥水,拔出来继续走。
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,他们摸到了桥北侧翼。栅栏就在前面百步远,胡显的人背对着他们,全在盯着桥南。
鲍志蹲在树后面,等着。他身边一个老兵凑过来,小声说:“将军,投石机停了。”
鲍志抬头看,桥南的投石机确实停了。桥面上有动静,甲骑的马蹄声隔着几百步都能听见。
李无忧要冲桥了。
他站起来,拔出刀,刀尖往前一指。
“杀!”
五千人从林子里冲出来,冲在最前面的是陷阵营的陌刀手。陌刀抡起来,一刀砍在栅栏上,木桩断成两截。第二刀砍断第二根,栅栏塌了一片。胡显的人回头看,还没反应过来,刀已经到脖子跟前了。
桥南,李无忧听见侧翼喊杀声响起来,拔刀,一夹马腹。
“冲!”
两千甲骑跟着她冲上中渭桥,马蹄踩在木板上,轰隆隆响,桥面都在颤。桥窄,甲骑只能两骑并行,但够了。前排的甲骑端着枪,枪尖朝前,像一堵移动的铁墙。
胡显站在栅栏后面,看着侧翼自己的人被砍翻,看着桥上的甲骑越来越近,腿软了。他旁边那个副将拽他胳膊:“将军!撤!”
他甩开副将的手,还想喊“顶住”,但嘴张开,声音出不来。桥上的红披风越来越近,刀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
副将不拽了,直接拖着他往后跑。他被拖了几步,脚下绊了一下,摔在地上,爬起来继续跑。
李无忧冲过桥头,一刀砍翻一个举旗的校尉。旗子倒下来,砸在栅栏上。她勒住马,回头看,桥面上全是甲骑,一个接一个涌过来。
桥北已经乱了,胡显的人到处跑,有的往北跑,有的跪在地上不动。
鲍志带着人从侧翼压过来,陌刀手排成一排,往前推。胡显的人往后缩,挤在一起,有人被挤到壕沟里,爬不出来。
天亮的时候,战斗停了。
守军死了四千多,投降的一万出头。胡显带着不到一万人往长安跑了,跑得很急,旗子扔了一路。
李无忧骑在马上,刀上的血还没干。她看着北边,太阳刚升起来,照在官道上,金灿灿的。
韩旭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靴子上全是泥,宦衣下摆湿了半截,是过河的时候沾的。
“北线稳了,桥也破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,兵发长安。”
李无忧把刀上的血在靴底蹭了蹭,插回鞘里。她望着南边,官道尽头是长安。
“小旭子,快了。”
韩旭微笑。
远处,鲍志蹲在栅栏边上,把陌刀上的血擦干净。他身边一个陷阵营的兵坐在地上,抱着刀,喘着粗气,脸上全是血,但咧着嘴笑。
“将军,这一仗打得痛快。”
鲍志站起来,把刀往肩上一扛:“痛快什么?还没到长安呢。”
长安城头,李无忌站在城楼上,望着北边。
中渭桥失守的急报半个时辰前就到了。胡显的溃兵还在路上,但消息已经传回来了。桥破了,一万多人投降,胡显跑了。
他攥着那份急报,攥得纸都皱了。
旁边一个太监小声说:“陛下,要不要……”
李无忌没回头,冷声道:“传令,关闭城门。朕,亲自守。”
太监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李无忌又叫住他:“把陈太师请来。”
太监走了。城头上只剩李无忌一个人。
他望着北边,官道上什么都没有,但他觉得,那片金灿灿的阳光底下,很快就会出现黑压压的队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