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六，天还没亮，含元殿就点满了灯。
李无忧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，龙袍是连夜改的，还是大了些，袖口挽了一截。
她没戴冠，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，脚光着，踩在龙椅前的踏脚上。
韩旭站在御阶下，穿着那身靛青宦衣，腰杆挺直。百官跪了一地，山呼万岁，声音在殿里来回撞。
李无忧没叫平身，扫了一眼底下，说：“起来吧。”
百官爬起来，有人偷看韩旭，有人偷看李无忧的脚，没人敢吭声。
一个穿绯袍的老御史站出来，跪在地上，腰杆挺得笔直。他叫王直，御史中丞，六十多岁，清流里最有名望的一个。
“陛下登基，臣有三问。”
李无忧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“第一问，韩旭未净身，以阉人身份出入宫禁、把持朝政，欺君之罪当诛。第二问，韩旭架空皇权，结党营私，有篡逆之心。第三问，陛下若偏信此等奸佞，如何服天下人心？”
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灯油滴落的声音。有人低头，有人偷看李无忧脸色。
李无忧笑了一声，从龙椅上站起来，赤脚踩在地砖上，手已经摸到腰间的刀柄。
“你找死。”
她拔刀，刀光闪了一下。
韩旭伸手拦住她，手掌挡在她手腕前，刀锋离他指尖不到一寸。
“殿下且慢。”
李无忧刀悬在半空，转头看他，眉毛拧着。
韩旭把手放下来，转向王直，声音不大，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。
“王中丞，你问了三个，我答三个。其一，我从未自称阉人，是你们以为的。其二，我若想篡，何必等到今天？其三，天下人心不是靠嘴服的，是靠刀和粮。你觉得服不服？”
王直跪在地上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韩旭转头对李无忧说：“此人虽迂，但无罪。杀了他，天下人真以为臣是奸佞了。”
李无忧瞪着王直，刀在手里攥了一会儿，插回鞘里。
“滚下去。”
王直嘴唇哆嗦，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拽回队列。
李无忧坐回龙椅，把脚缩回去，踩在踏脚上，看着韩旭：“你要封什么？”
韩旭道：“臣请改制。废中书省，设内阁。内阁六人，辅佐陛下处理政务。齐月任首辅，总领百官。”
李无忧点头：“准。”
齐月出列跪下，额头磕在地上，抬起来时眼眶红红的。
李无忧看着她：“你跟着本宫，不，跟着朕从汾阳打到长安，这首辅，你当得起。”
齐月又磕了个头，退回队列。
虞静子被封为度支使，管天下钱粮。
李无咎被封为徐王，留京居住，不问政事。他出列谢恩时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看了韩旭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接着是大封功臣，韩旭一个一个念名字，李无忧一个一个准。
赵猛，镇北大都护，统领北境边军，封武安侯。
章传，镇北副大都护，佐赵猛，封文信侯。
李鹰，镇北将军，归义军仍归其统辖，封归义侯。
李昂，冠军将军，封永安侯。
李破虏，羌骑营统领，封武灵侯。
张忠，怀化将军，封上党侯。
田光，镇南将军，封临真侯。
刘振，镇东将军，封高平侯。
杨武，镇西大将军，驻凉州，统领河西军务，封武威侯。
鲍志，封忠勇侯，统领北衙禁军。
左贤王，归附镇北军有功，封顺义侯，赐草场。
梁战，镇西将军，封芮城侯。
钱风，东郡太守，封安邑侯。
高遥，蒲津关守将，封蒲津侯。
裴年敬，河南节度使，驻洛阳，封怀安侯。
武伦，河南副使，封信阳侯。
陶涂，镇北军骑将，封宜城侯。
周温良，朔州刺史，封文安伯。
史诺句，骆驼兵统领，封归义伯。
绰里答，薛延陀降军统领，封怀化伯。
萧苑苑，内廷女官，掌宫中事务，无爵。
其余各功臣皆有封赏。
韩旭念完最后一个名字，站起来，退到一旁。
李无忧看着他：“韩旭听封。”
韩旭跪下。
“封韩旭为九千岁，位在亲王之上，见君不跪，与天子同玺。赐九千岁府。”
殿里安静下来，没人敢说话。
王直站在队列里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没出声。
韩旭道：“臣谢陛下。”
李无忧从龙椅上走下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亲手扶起他。
她仰头看着他，嘴角勾着，声音不大，但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”
“以后，你站朕旁边。”
退朝后，含元殿空了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李无忧坐在龙椅上，把靴子踢掉，脚踩在踏脚上，晃了晃。
韩旭站在她旁边。
“小旭子，王直说你的时候，我真想砍了他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你为什么拦？”
“杀了他，臣就真成奸佞了。”
李无忧笑了一声，靠在他腰上，闭上眼：“九千岁，够不够？”
“够了。”
“不够也没办法，我想不出更高的了，过两天，我便昭告天下，你，是我的帝夫。我说了，咱们要办一场最盛大的婚礼！”
窗外的晨光照进来，落在两人身上。远处朱雀大街上，士兵们还在收拾，铁甲片子哗啦啦响，混着马嘶声。
李无忧睁开眼，望着殿顶的藻井，彩画上的龙张牙舞爪。
“小旭子，接下来打哪？”
“江南。李无忌还在。”
“那就打。”她把脚收回来，穿上靴子，站起来，“等稳固京师，收拾完韦腾，咱们办完婚礼，再南下。”
韩旭点头。
李无忧走到殿门口，推开大门。晨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眯了眯眼。
广场上，士兵们正在列队，黑压压一片，刀枪在晨光里闪着冷光。
她没回头：“小旭子，走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