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八,早朝。
含元殿里烛火通明,百官站了两排。
李无忧坐在龙椅上,穿一身黑色龙袍,金线绣的龙纹在烛光里忽明忽暗。
她没戴冠,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。
韩旭站在御阶下,穿的是玄色赤金盘龙亲王袍,四爪行龙从下摆盘到领口,腰束金带。
这是内府赶制的,他穿上之后站在铜镜前看了好一会儿,说了一句“太花了”。
李无忧说:“花什么花,朕的男人就得穿这样”。
太监先念了改元诏书:“大宁天子令:朕承天命,即皇帝位,改元建武,大赦天下。钦此。”
百官跪拜,山呼万岁。
太监又念第二道诏书:“韩旭辅佐朕平定北境,功在社稷,特封为帝夫,乃国之副君,总览军政。”
百官又跪,有人偷看韩旭身上的四爪行龙袍,没人敢吭声。
王直站在队列里,嘴唇动了动,旁边的人拽他袖子,他憋回去了。
李无忧扫了一眼底下:“有意见?憋着。”
没人说话。
退朝后,李无忧盘腿坐在榻上,脚搭在韩旭腿边。
韩旭坐在旁边,手里端着茶。
“帝夫,比九千岁好听。”李无忧说。
“陛下喜欢就好。”
“什么陛下?”她捏他脸。“叫老婆。”
“老婆。”
……
三月二十三,蓟州城下。
赵猛骑在马上,甲胄上全是血,刀卷了刃。
韦安带亲兵从南门突围,想往冀州跑。
赵猛截住他,两马交错,一刀砍在韦安脖子上,人头飞出去,掉在地上滚了两圈。
赵猛翻身下马,拎起人头,翻身上马,冲到城下,举着那颗脑袋冲城头喊:“韦腾!你儿子在这儿!”
城头守军看见,有人手里的刀掉在地上。
章传站在攻城车后面,拄着刀,脸上全是灰。
城头箭雨下来,亲兵举盾挡在他前面,他推开:“挡什么?射不死老子。”
他眯着眼看城头冒起的黑烟,对身边副将说:“告诉弟兄们,拿下蓟州,老子请他们喝酒。”
东边林子方向,李鹰带归义军杀出来。弯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一个突厥老兵用母语吼了一嗓子,几百人跟着吼,声震四野。
李昂站在城东的高坡上,看着城头冒起的浓烟,对身边书吏说:“记下来,建武元年三月二十三,克蓟州。”
书吏问:“将军不去城头看看?”
李昂摇头:“仗打完了再说。”
城破的时候,韦腾退到府衙。
四周都是火,亲兵劝他突围,他不吭声。
两个儿子,大儿子韦定在汾阳大牢里关着,二儿子韦安脑袋被赵猛拎走了。
他让人搬来柴火,堆在堂上,倒上酒。
火起的时候,他站在中间,甲胄整齐,手里攥着刀,一动不动。
赵猛赶到时,府衙已经烧塌了半边。他站在火场外看了一会儿,啐了一口:“便宜他了。”
……
三月二十九,捷报送到京城。
信使浑身是土,跪在殿上,声音沙哑:“陛下,蓟州大捷!韦腾自焚,韦安被斩!”
朝堂上顿时热闹起来,有人喊“陛下洪福”,有人抹眼泪。
李无忧接过捷报扫了两眼,递给韩旭。
韩旭看完,点了点头。
李无忧说:“传旨,厚葬韦腾。此人虽敌,不失为将。”
韩旭抬起手,百官安静下来,看着他。
“赵猛驻幽州,统领北境边军。”他说,“舒宽驻云中,守北线西段。李鹰、李昂率主力南下青州,准备南征。章传调回京城,统领南衙禁军。”
钱风、刘振、田光、张忠、梁战带兵入京集结,裴年敬、武伦镇守洛阳,左贤王、李破虏镇守朔方。陶涂和史诺句已经接管汉中,任阔弃守跑到蜀地去了。
李无忧听完,问:“南征能凑多少人?”
韩旭算了算:“三十万以上。”
“秋收后南下。李无忌跑不了。”
散朝后,韩旭单独写了一道手令给章传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:“京城禁军等你来带。快些走。”
信使揣着手令,翻身上马,往北去了。
……
四月初二,皇宫,紫宸殿书房里堆满了册子。
齐月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礼单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萧苑苑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摞册子,往桌上一放。
“齐姐姐,宾客名单初步拟好了,三百多人。”
齐月翻了翻:“太少了。陛下说要大办,比李破虏那个热闹一百倍。”
萧苑苑苦笑:“那得多少人?”
齐月想了想:“先按一千人准备。多了再添。”
萧苑苑翻册子:“喜服做了三套,陛下不满意,让重做。”
“哪不满意?”
“说太素了,要红的,越红越好。”
齐月笑了一声,想起李无忧那件红披风,从汾阳穿到长安,打仗的时候当战袍,回营的时候当披风。
她说:“那就按陛下的意思办。”
萧苑苑又翻:“酒席定了一百桌,但按一千人算,至少得一百五十桌。”
“那就加。银子不够从内库出。”
萧苑苑在册子上记了一笔。她抬头看齐月:“齐姐姐,你说陛下为什么要大办?她不是那种讲究排场的人。”
齐月想了想:“她答应过帝夫,说到做到。”
萧苑苑没再问。
李无忧走进来,扫了一眼桌上的册子。
月和萧苑苑站起来。
“办得怎么样了?”李无忧问。
齐月答:“回陛下,正在筹备。喜服在重做,酒席按一百五十桌准备,宾客名单还在核。”
李无忧翻了翻礼单,皱眉:“章传的名字呢?”
萧苑苑说:“章将军还在路上,没到京城。”
李无忧把册子扔回去:“等他到了补上。本宫的婚礼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她转身走了,赤脚踩在石板上一声一声,走到门口停下来,没回头:“齐月,到时候你也得喝酒。别光站着看。”
齐月愣住,没说出话。
李无忧走了。
萧苑苑小声问:“齐姐姐,你喝吗?”
齐月没答,嘴角含笑,低头继续翻册子。
四月初五,傍晚。
李无忧站在含元殿前的高台上,望着南边。
太阳快落山了,余晖照在城墙上,金灿灿的。
韩旭站在她旁边。
“小旭子,秋收之后,咱们南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打完江南,天下就定了。”
“嗯。”
李无忧转头看他:“然后本宫陪你回高陵。”
韩旭点点头。
远处朱雀大街上,士兵们正在集结。
铁甲片子哗啦啦响,混着马嘶声。春天的风吹过来,城头的旗帜猎猎响。
李无忧把脚从靴子里抽出来,赤脚踩在石板上,凉得她缩了一下脚趾头。
她站稳了,望着南边,风吹起她的头发,遮住了半边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