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三,早朝后。
韩旭留在殿里没走,站在地图前,手里没拿笔,就干站着。
李无忧正把脚从靴子里抽出来,踩在踏脚上,脚趾头动了动,看见他还站着,问:“想什么呢?”
“回高陵。”韩旭说,“给母亲上坟。”
李无忧把脚放下来,穿上靴子,站起来:“走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叫什么陛下?”她走到他面前,抬手捏他脸,“我还没去过你老家呢。”
韩旭没再说话。
五百轻骑,当天上午就出了长安。鲍志带兵随行,齐月没来,留在京城盯着政务。
高陵离长安不远,骑马大半天就到。
韩旭坐在马车里,难得话少,望着窗外。
路两边的麦子已经抽穗了,风吹过去,绿浪一层接一层。
李无忧靠着车壁,脚搭在他腿上,没晃,也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韩旭开口:“我十五岁那年,从高陵走到长安赶考,走了五天。鞋磨破了,脚上全是血泡,到客栈的时候,泡已经烂了,袜子和肉粘在一起。”
李无忧没说话,脚在他腿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“后来考上了,县试第一。”他顿了顿,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”
李无忧知道他说的是陈少功。陈少功已经死了,韩旭亲手砍的头。
但那条疤还在后腰,高陵还在那里。
到高陵县城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。
韩家老宅在城东一条窄巷子里,院墙斑驳,门上的漆掉了一半。
门口跪着几十个人,从老到小,排了好几排。
韩家族老跪在最前面,七十多岁,胡子白花花的,额头磕在石板上,磕破了皮,血糊了一脸。
后面的人有发抖的,有偷偷抬眼看韩旭的,有趴在地上不敢动的。
李无忧骑马到跟前,没下马,扫了一眼:“就这些?”
韩旭从车上下来,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木门。
族老颤巍巍磕头,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:“帝夫大人……当年是老朽糊涂……陈少功家的人找来说要换名次,老朽……老朽收了二十两银子……”
韩旭低头看着他,二十两银子,买断了他县试第一的名次,买断了他母亲最后几年的命。
族老又磕头:“老朽该死……该死……”
韩旭没说话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院子里还是老样子,一棵槐树,一口水井,三间正房。
槐树比以前粗了一圈,井沿上的绳子印又深了几道。
李无忧跟进来,站在他旁边。
她没看院子,看的是他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步子比平时慢。
堂屋里摆着椅子,还是当年那些,落满了灰。
李无忧没坐,站在门口,冲外面喊:“鲍志!”
鲍志带禁军进院子,手里攥着一张纸,是齐月提前查好的名单。
士兵从跪着的人群里揪出十几个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拖到院子里,按着跪在地上。
一个中年男人被拖出来,正是当年堵巷子的那几个泼皮之一。
他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:“韩……韩大人……我当年是收了陈家的钱……但我就推了一把……我没动手……”
韩旭看着他,想起那天的场景:几个人从巷子两头堵过来,他挨了好几拳,倒在地上,陈少功踩着他的脸。这个人在旁边拍手笑。
他没说话,转头看李无忧。
李无忧眼神冰冷,手按在刀柄上。
有人哭喊“帝夫饶命”,有人瘫在地上尿了裤子。
一个年轻点的男人挣开禁军的手,爬过来想抱韩旭的腿,被鲍志一把拽回去。
李无忧走到门口,看着那十几个人。
“当年你们欺负他的时候,没想到有今天吧?”
没人敢吭声,只顾着赶紧磕头,额头砸在地上,咚咚响。
李无忧冷喝:“都砍了。”
鲍志带人上前,刀已经举起来。
“慢。”
韩旭从堂屋走出来。
鲍志停住,回头看韩旭。
李无忧皱眉:“他们当年可没你这么大方。”
韩旭走到她面前,转身看着那些跪在地上发抖的人。
风吹过槐树,叶子哗哗响。
“我现在是帝夫,为这点事计较,何以治天下?”他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。“况且,他们现在是大宁的子民,是我们的子民。都放了。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叶子的声音。
李无忧看着他,又想起第一次见面,韩旭说“杀了我,你就输了”。
那时候她只觉得这是个聪明人,现在她知道,他不只是聪明。
她冲鲍志摆摆手:“放了。”
鲍志收刀,带人退开。
那十几个人趴在地上磕头,磕得额头全是血,被人拖下去。
韩旭转身往堂屋走,没回头。
城外坟地在一片坡上,面对着南边。
韩母的坟不大,长满了草。
韩旭蹲下拔草,拔得很慢,一根一根拔。
有些草根扎得深,他使劲拽出来,带起一块泥。
李无忧站在旁边,没帮忙,也没催。
坟前摆好供品,烧了纸。
纸灰飘起来,被风吹散。
韩旭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
“娘,儿子回来了。”
他烧着纸,火光映在他脸上。
“陈少功死了,我亲手砍的头,族老收了二十两银子,我没杀他,但让他跪了一天。”
“娘,我现在是帝夫了。九千岁,国之副君。您当年说‘我儿子凭本事考的’,您说得对。我凭本事考上了,后来凭本事走到了今天。”
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无忧。
“这是您儿媳妇,当今大宁天子。”
李无忧在旁边“嗤”地笑了一声。
她收起笑,弯腰在坟前放了一束野花,黄色的,路边随手摘的。
然后也跪下磕了三个头。
“婆婆,以后每年都来看您。”
纸灰在风里飘,像蝴蝶。
天快黑了。
马车从高陵县城出来,往南走,官道被夕阳照成金色。
李无忧靠在韩旭肩上,闭着眼。
“小旭子,你长大了。”
韩旭没说话,握住她的手。
李无忧睁开眼,望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高陵县城。
“粮草在筹备,军队在集结,咱们的婚礼也准备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呢?”
韩旭想了想:“在想打下来之后,怎么让百姓吃饱饭。”
李无忧睁开眼,看着他笑了:“那你得好好干,本宫可不会种地。”
远处,长安城的城门还开着,灯火从城里透出来,像一条金色的带子。
鲍志骑在马上,低头看着手里那份名单。
齐月查了很久,上面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笔账:谁收了陈家的钱,谁堵过韩旭的巷子,谁在韩母病重时落井下石。
本以为这些人最轻也要夷三族,但帝夫却宽恕了他们。
鲍志把名单撕成碎片,扔在风里。
纸片飘散在官道上,很快就不见了。
五百轻骑排成一列,马蹄声在官道上响成一片。
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麦子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