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五,长安城外。
渭水南岸的帐篷从城门口铺到天边,浩浩荡荡十八万大军,一眼望不到头。
章传的西河卫先进城,他骑在马上,铠甲擦得锃亮,脸上那道疤在太阳底下泛白。
身后跟着两万步兵,靴子踩在石板路上,声音齐得震耳朵。
李鹰的归义军跟在后面,弯刀挂在马鞍上,刀鞘磕着铁甲片子,叮叮当当响。
队伍里有人哼着草原上的调子,李鹰回头瞪了一眼,哼声停了,但过了会儿又响起来,他懒得再管。
梁战的队伍最热闹。前面是步兵,后面跟着上百辆辎重车,车上堆着账册和粮草模,几个书吏坐在车沿上,手里还攥着笔。
李无忧站在城头,赤脚踩在墙垛上,看了一会儿,扭头问韩旭:“汉中的陶涂和史诺句呢?”
“他们要守蜀道。”韩旭说,“任阔逃往成都,益州还没归附,汉中不能动。”
李无忧点头:“那就让他们守着。”
城下,钱风、刘振、田光、张忠各带本部人马依次进城。
队伍走了几个时辰,才全部入营。
……
金銮殿,百官站了两排,薛翰跪在殿中央,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册子,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陛下,这是臣经营冀州十几年的商路图。江南各郡的粮价、盐引、茶马交易,都记在上面。”
韩旭接过来翻了翻,递给李无忧。
李无忧扫了一眼,笑了一声:“薛翰,你倒是会送礼。”
薛翰磕头:“臣不敢。臣最擅长的不是打仗,是做生意。南征大军的粮草转运,臣愿意接着。”
韩旭翻开册子,念道:“薛翰,冀州总管。与镇北军通商,建武元年春主动出兵进攻韦腾,策应北线,功在社稷。封户部侍郎,授度支副使,佐虞静子主管天下钱粮。爵广川侯。另授随军转运使,统筹南征粮草。”
殿里安静了一下。
户部侍郎,管钱粮的,不是带兵的。
薛翰磕头: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
李无忧看着他:“薛翰,朕听说你最会做生意。朕的大军要南征,粮草辎重,你来管。干不干?”
“臣别的不敢说,粮草一事,绝不让陛下操心。”
“起来吧。打完江南,朕还有更大的生意让你做。”
薛翰站起来,退回队列,嘴角含笑,不是苦笑,是真的高兴。
韩旭又翻开册子下一页:“梁战。”
梁战在队列里挺了挺腰,脸上绷着,但嘴角已经有点压不住了。
“授户部尚书。”
“噗!”梁战没忍住,笑出声,连忙捂住嘴,脸涨得通红。
旁边钱风用胳膊肘捅他:“尚书大人,以后借钱可方便了。”
梁战瞪他一眼,跪下磕头:“臣领命!臣一定把国库管得比自家钱庄还紧!”
李无忧笑了一声:“梁战,朕的国库要是空了,拿你是问。”
梁战拍胸脯:“陛下放心,臣在抚宁连破铁甲都舍不得扔,一个铜板也漏不出去!”
接下来是南征的事。
裴年敬特地从洛阳赶来,须发花白,但腰杆笔直。
他出列抱拳:“陛下,帝夫,臣虽年过半百,愿领兵出征,荡平江南!”
鲍志、钱风、刘振、田光、张忠齐刷刷出列:“末将请战!”
章传也站了出来:“陛下,章传请战!”
李无忧看向韩旭。
韩旭开口:“江南多水网,大兵团作战,需要稳扎稳打。裴将军守怀州期间,屡退禁军,善于防守反击,早年跟江南打过交道。”
他看向裴年敬:“裴将军为征南大将军,武伦副之。李鹰、李昂为先锋,统北海五万为前军。刘振为司马,田光、张忠、钱风为将,各统两万,从长安南下会师。薛翰统筹粮草。”
“洛阳六万,北海五万,长安再出十五万,南征二十六万。”
李无忧问:“够不够?”
韩旭说:“够了。”
裴年敬单膝跪下:“臣必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章传和鲍志对视一眼,两人都没出声。
韩旭看向他们:“你二人统领南北衙禁军,拱卫京师。”
章传嘴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
韩旭补了一句:“京师是根本,你在冀州又负了伤,先在京城养着。仗,有你打的。”
章传哼了一声,抱拳:“臣领命。”
鲍志咧嘴笑,拍了拍章传肩膀:“咱俩看家,让他们去卖命。”
李无忧又问:“益州那边呢?”
韩旭说:“陶涂和史诺句守汉中,两万人,足以挡住蜀兵东出。等江南平定,再议益州。”
李无忧点头,正要说话,萧苑苑从队列里出来,递上一份情报。
“陛下,江南急报。虞笑川在长江以南集结了二十万大军,水师大小战船数百艘,沿江布防。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韩旭接过情报看了一遍,递给李无忧。
李无忧看完没说话,靠在龙椅背上。
裴年敬皱了皱眉:“二十万,还有水师。咱们二十六万,但渡江打仗,水师没有。”
韩旭想了想:“水师早已在造,比江南的战船更大,秋收后南下,还有几个月。江北的船厂、船工,都能用。”
他看向薛翰:“粮草够不够多拖几个月?”
薛翰算了算:“够。冀州、青州的粮仓还满着,秋收后又有一批。”
李无忧敲了敲龙椅扶手:“那就打。他有二十万,咱们二十六万,不够再调。他没打过仗,咱们打了两年。水师没有,练。船没有,造。”
她站起来,赤脚踩在地砖上,走到韩旭面前。
“小旭子,你说过,打仗打的是粮、是钱、是人。粮够,钱够,人够。他虞笑川有什么?”
韩旭说:“他有长江天险。”
“天险?”李无忧笑了一声,“天险有用,朕就打不进京城。”
韩旭笑了笑。
散朝前,齐月出列:“陛下,婚礼筹办得差不多了。喜服已改好,酒席按一千二百桌准备,宾客名单已核。”
李无忧点头,从龙椅上站起来,走到韩旭面前。
她仰头看着他:“五月十六,大婚。朕请所有人喝酒。”
韩旭看着她点了点头。
百官跪拜:“恭贺陛下!恭贺帝夫!”
李无忧摆摆手,转身往外走,走了几步,没回头,声音飘过来:
“齐月,那天你坐主桌。不喝酒不许走。”
齐月愣住,旁边虞静子轻轻推了她一下。
殿外,阳光正好。朱雀大街上,士兵们正在为南征做准备,铁甲片子哗啦啦响。
韩旭站在殿门口,望着南边。
李无忧走过来,靠在他肩上。
“小旭子,水师咱们没有,你真有把握?”
韩旭想了想:“虞笑川的二十万,一大半是各家世族的私兵,各听各的号令。他的水师,船是新造的,兵是新练的。咱们的二十六万,打了两年仗,从北打到南。”
“天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李无忧笑了一声,伸手捏他的脸:“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