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六,天还没亮,含元殿前就摆满了桌子。
红绸从殿门一直铺到朱雀大街,灯笼挂了一路,风吹过来,穗子晃成一片。
一千二百桌酒席,从殿前广场摆到街口,桌上有肉有酒,碗筷摆得整整齐齐。
李无忧站在铜镜前,任萧苑苑给她穿喜服。
大红缎子,金线绣的凤纹从裙摆一直盘到腰际,袖口镶了一圈珍珠。
萧苑苑蹲下去理裙摆,理了半天站起来:“陛下,好了。”
李无忧看着镜子里的人,头发盘起来了,戴凤冠,难得没光脚,穿了一双红缎绣花鞋。
她皱了皱眉:“这鞋夹脚。”
萧苑苑说:“穿穿就松了。”
李无忧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外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低头看自己的脚,想把鞋踢掉。韩旭正好推门进来,穿着大红喜袍,看见她的动作,说:“忍忍。”
李无忧瞪他一眼,没踢。
含元殿前人已经坐满了,章传坐在前排,脸上那道疤被红灯笼映得没那么明显。
他身边坐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腰杆挺得笔直,正是赵平。
旁边还有一个稍大些的少年,安静沉稳,是林景。
有人过来敬酒,赵平想站起来挡,章传按住他肩膀:“今天不用守着,坐下喝。”
赵平“哦”了一声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呛得直咳嗽。
林景在旁边递帕子,嘴角憋着笑。
齐月穿了身新衣服,坐在主桌。
虞静子坐她旁边,话不多,但笑得多。萧苑苑跑来跑去招呼客人,鞋都跑脏了。
鲍志穿得比打仗还正式,铠甲换成了新袍子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但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任媛跟在他身边,穿一身红裙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攥着个荷包,一直没松开。
她看见李无忧从殿里出来,想过去行礼,鲍志拽住她:“等会儿,陛下忙着呢。”
任媛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继续攥荷包。
过了一会儿又抬头:“当家的,我能吃那个吗?”指着桌上的点心。
鲍志拿了一块递给她。她咬了一口,眼睛亮了,塞了一半到鲍志嘴里。
鲍志嚼着点心,看着傻媳妇微笑。
左贤王儿子长风穿着草原袍子,头发编了辫子,站在人群里有点不自在,手里端着酒碗不知道该敬谁。
多真蹲在角落里啃羊腿,比在汾阳的时候瘦了一圈,但嘴没停。
长风过去拽她:“阿爹说了,不许蹲着吃!”
多真站起来啃了一口:“阿爹又不在。”说完又蹲下去了。
长风瞪她,她不理。
李破虏穿新铠甲,擦得锃亮。
多瑶穿红色骑装,腰上还挂着那把弯刀。
李破虏让她摘了,她不肯:“这是阿爹的刀,成亲都没摘。”
李破虏说不过她,随她去了。
史诺句从汉中赶来,穿着草原袍子,坐在角落,跟其他人都不熟,只能跟绰里答喝闷酒。
李无咎坐在桌前,表情复杂,去年皇兄登基,今年皇妹当了皇帝。
而韩旭,成了帝夫。
杨灿从凉州赶来,风尘仆仆,带了一车贺礼。
他跪在李无忧面前,呈上杨武的亲笔信。
信上写:臣镇守西陲,不能亲至,罪该万死。妻蓉蓉已接到京城,待产子后,恳请陛下恩准母子赴凉州团聚。
李无忧看完信,递给韩旭。
韩旭当场回信:准。等孩子生了,派人送母子去凉州。你守好西凉,比来喝喜酒重要。
杨灿磕头,退回席间。
吉时到,赞礼官喊“一拜天地”。
李无忧和韩旭转身,对着殿外拜下去。“二拜高堂”,先帝和韩母的牌位摆在堂上,李无忧父母的牌位也摆上了。
“夫妻对拜”,两人面对面,李无忧看着韩旭,笑了一下。
“送入洞房!”赞礼官还没喊完,李无忧拽着韩旭的袖子就往里走。
百官愣住,齐月第一个笑出声。
换了身轻便的红衣,摘了凤冠,头发重新用玉簪挽起来,赤脚踩在石板上。
韩旭端着酒杯跟在她身后。
走到章传面前,章传站起来,端起酒碗:“陛下,帝夫,臣敬你们。”
李无忧看着他身边赵平和林景:“这是赵猛的儿子?”
赵平跪下磕头:“赵平拜见陛下、帝夫。父亲说,他守北境,不能来,让臣代他磕三个头。”
李无忧点头:“起来吧。你爹是好样的,你跟着章传好好学。”林景也跪下,李无忧摆摆手,“林大夫的恩情,朕记着。”
章传拍胸脯:“臣伤早好了。”
李无忧点头:“那就好。喝。”
走到鲍志夫妇面前,任媛红着脸站起来:“陛……陛下……”
李无忧看着她笑了:“点心好吃吗?”
任媛点头,又摇头,又点头,鲍志在旁边捂脸。
李无忧大笑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走到齐月面前,齐月站起来,端起酒杯,眼眶有点红。
李无忧说:“说好了,今天不哭。”
齐月吸了吸鼻子:“没哭。”
两人碰杯,干了。
虞静子、萧苑苑、长风、多真、李破虏、多瑶、史诺句、杨灿,一圈走下来。
酒过三巡,李无忧站在含元殿前的高台上,韩旭站在她身边。
风吹过来,红绸哗哗响。
底下安静下来。
李无忧开口:“朕今天成亲,谢谢你们来。从汾阳到长安,从三百人到几十万人,朕一路走过来,你们一路跟过来。这杯酒,朕敬你们。”
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底下山呼:“陛下万岁!帝夫万岁!”
韩旭站在她身边,没说话,但握住了她的手。
夜深了,宾客散了。
含元殿前只剩收拾桌子的宫人。
李无忧坐在殿前的台阶上,凤冠摘了,喜服换下来了,赤脚踩在石板上。
韩旭坐她旁边。她靠在他肩上,闭着眼。
“小旭子,今天累死了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她睁开眼,望着南边:“等打完江南,就真的天下太平了。”
韩旭没说话,握住她的手。
远处,朱雀大街上的灯笼还亮着,风吹过来,灯穗子晃啊晃。
李无忧闭上眼,嘴角勾着:“小旭子,本宫这辈子,最值的一件事,就是那天早上没杀你。”
韩旭笑了:“臣也是。”
月光照在两人身上,影子映在台阶上,挨在一起。
刑部大牢里,每人加了两菜一壶酒。
韦定端酒碗对着墙:“敬陛下,敬帝夫。”
杨秀把酒喝了,没说话。
陈观摸着脸上那个“奴”字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朵曳嘟囔了一句什么,没人听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