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禅的兵退走后，汾阳城像卸下千斤重担。
李无忧没回房，径直去了西厢。
齐月已经醒了，靠在床头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，嘴唇干裂。
乐乐正用小勺给她喂水。
“殿下……”齐月想撑起身。
“躺着。”李无忧在床边坐下，顺手接过乐乐手里的碗，“谁干的？”
齐月摇头：“胭脂是陈记送的，但毒，不像陈家的手笔。”
韩旭走到妆台前，拿起那盒胭脂，指尖抹了点粉末，凑近闻了闻：“有股腥气。”
“是西凉产的朱砂。”齐月声音虚弱，“有人想借陈家的刀，要我的命，再激怒殿下对陈家下手。”
屋里静了静。
李无忧放下碗，笑了：“一箭双雕？有意思。”
“还有，”齐月看向韩旭，“我中毒前，整理到我父亲留的一份名单……涉及十年前军械案的人里，有王禅的名字。”
韩旭眼神一凝：“他经手了？”
“不是经手，是受益。”齐月喘息，“当年那批‘损耗’的军械，有三成流到了西河郡边军手里。所以王禅才能守住雀鼠谷。”
李无忧站起身，踱了两步：“所以王禅和西凉，十年前就勾搭上了。”
“是互相利用。”齐月道，“但现在，西凉想用这个把柄控制他。”
窗外传来更鼓声，申时了。
李无忧转身：“你好好养着，这事本宫心里有数了。”
走到门口，她回头：“齐月。”
“民女在。”
“你父亲的冤，本宫一定替你申。”李无忧说，“但不是现在。等时机到了，所有害过他的人，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齐月眼眶红了，低头：“谢殿下。”
……
大牢里阴湿，霉味混着血腥气。
陈玉堂被关了几天，锦衣脏得看不出颜色，头发散乱，但眼神还带着那股傲气。
李无忧没进栅栏，就站在外面，隔着木栏看他。
“陈三公子，住得可还习惯？”
陈玉堂冷笑：“殿下何必假惺惺？要杀要剐，给个痛快。”
“本宫不杀你。”李无忧慢悠悠道，“只是来告诉你两个消息。”
她竖起一根手指：“第一，你二爷陈太师在京城被御史连参三本，说他纵容家眷、贪墨军饷。皇上已经留中不发，但脸色很难看。”
陈玉堂脸色变了变。
“第二，你弟弟陈玉松，明年要考春闱了吧？礼部侍郎是陈焕之是你堂叔，本来能关照关照。可现在，你二爷自身难保，谁还敢沾你们陈家的边？”
陈玉堂扑到栏前：“殿下什么意思？！”
“意思很简单。”韩旭接话，声音平缓，“你若是认了罪，把所有事揽在自己身上，你弟弟还能清清白白去考试。你若是死扛着……”
他看着陈玉堂的眼睛：“那这毒害公主府侍从、勾结外藩的罪名，就得你陈家全家一起担。到时候别说春闱，你陈家还有没有下一辈，都难说。”
陈玉堂的手死死抓着木栏，半晌，哑着嗓子问：“我认了……怎么判？”
“流放三千里。”李无忧道，“本宫给你留条命。你陈家的田产，罚没三成，另缴十万两罚银。若再敢对本宫的人动手……”
她走近一步，隔着木栏盯着他：“本宫就让你陈家，从大宁的族谱上除名。”
陈玉堂腿一软，跪倒在地。
“我……我认。”
……
判决在黄昏时分张贴出去。
陈玉堂流放岭南，陈家罚银十万，田产没收三成。
告示最后写着一行小字：“念陈太师年老，暂不深究。若有再犯，严惩不贷。”
周温良拿着判词的手都在抖：“殿下，这、这陈太师若是追究……”
“他会感激本宫。”李无忧坐在堂上，“本宫没要他侄孙的命，也没把他家的丑事捅到御前。十万两银子换一条命，他该明白轻重。”
韩旭补充：“周大人，判词抄送一份，快马送进京，直递陈太师府上。就说公主殿下顾念老臣，网开一面，望太师好自为之。”
周温良懂了：“下官明白！”
人退下后，李无忧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吐了口气。
“累了？”韩旭问。
“心累。”她闭着眼，“整天跟这些人算计来算计去，没意思。”
韩旭没说话，只是倒了杯热茶递过去。
李无忧接过，抿了一口，忽然睁眼看他：“小旭子，今天在城墙上，面对两千大军，你真不怕？”
韩旭垂手站着：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臣知道，殿下更不怕。”
李无忧放下茶盏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，仰脸盯着他：“本宫问的是你！”
韩旭沉默片刻，抬眼与她对视：“最怕的时候……是上个月那个清晨，殿下掐着臣的脖子，刀子抵在这儿。”他指了指自己心口。
李无忧愣住。
韩旭继续道：“那时怕，是因为不知道殿下会不会杀我。现在不怕，是因为知道……殿下舍不得。”
李无忧脸上微红，别过脸去：“谁舍不得你了？本宫是看你还有用。”
“是。”韩旭躬身，“臣明白。”
……
入夜，烛光昏暗。
李无忧趴在榻上，寝衣松松垮垮，露出大半片雪白的背。
韩旭坐在榻边，手按在她肩胛骨上，力道均匀。
“这里……”李无忧闷哼一声，“疼。”
“是昨日骑马时扭到了。”韩旭放轻力道，“臣看见殿下上马的姿势，就知道会伤到这里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？”
“臣得看着殿下，殿下摔了，臣也没好日子过。”
李无忧侧过脸，烛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子：“小旭子，你今天跟陈玉堂说的那些话，是不是早想好了？”
“是。”韩旭手下不停，“对付这种人，不能硬来。得找他在乎的东西，他不在乎自己的命，但在乎他弟弟的前程，在乎陈家的名声。”
“你倒是会拿捏人心。”
“因为臣也是人。”韩旭抬眼，正对上她转过来的目光。
两人对视片刻，李无忧先移开眼，把脸埋进软枕里：“继续按。”
过了许久，她忽然轻声说：“小旭子，你可不能死了。”
韩旭手顿了顿：“臣尽量。”
“不是尽量。”李无忧翻过身，寝衣领口滑开些许，她也不拉，就那么直直看着他，“是本宫不许。”
韩旭垂下眼：“是。”
殿外传来打更声，三更了。
李无忧摆摆手：“退下吧，本宫乏了。”
韩旭退出，轻轻带上殿门。
黑暗中，李无忧睁着眼，望着帐顶，许久，才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发烫的脸。
……
西厢房里，齐月等到夜深人静，才挣扎着坐起身。
她从发髻里拔出一根素银簪子，簪头是朵梅花。手指在花心处一拧，簪身分开，竟是空心的。
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，展开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。
最上面一行：军械亏空案涉事名录。
下面列着十几个名字，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官职、罪证。排在前三的分别是：
太子詹事府少詹事，韦定的叔父。
三皇子府长史，章传的舅舅。
而最后一个名字，让齐月的手指颤抖。
陈太师。
罪名：私通西凉，倒卖军械，所得银两用于……
后面的字迹模糊了，像是被水渍晕开。
齐月盯着那个名字，眼泪无声滑落。
爹，你当年查到的，原来是这么大一张网。
她把纸卷重新塞回簪子，紧紧攥在手心。
窗外，秋风呼啸而过，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，急促而慌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