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水江面,七月二十五。
江南水师的小船从上游漂下来,一艘接一艘,船上堆着干草和浸了油的布条。
船尾有人撑着篙,快到北军船队的时候,点火,跳进水里,小船顺着水流往下冲。
火船撞在北军战船上,油布烧起来,浓烟滚滚。
但船头蒙了三四层牛皮,浸透了水,火苗舔了几下就灭了,烧不进去。
北军船上的床弩开始还击。铁枪射出去,江南的小船太小,一枪能扎穿两艘。
有的船板碎了,干草漂在水面上烧。有的桅杆断了,帆布塌下来盖住火。
武伦站在船头,浑身被烟熏得漆黑。他眯着眼看江面,江南水师的主力还没动,这些火船是来试探的。
“传令,不要追。收拾残局,补牛皮。”
副将跑下去传令。武伦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的襄阳城,城头飘着镇北军的旗。
……
江夏,虞府。
虞剑跑进来,靴子上全是泥:“父亲,火攻失败了。北军船头蒙了牛皮,浸透了水,烧不进去。咱们损了四十多艘小船。”
虞笑川坐在堂上,手里攥着茶碗,没喝。
李无忌坐在旁边,这回没说话。
虞剑又说:“北军的床弩射程比咱们远,小船还没靠近就被打沉了。武伦没追,缩在襄阳不动。”
虞笑川把茶碗放在案上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南风吹进来,热得人喘不过气。蝉叫得比前几天还响。
“传令水师,不要出击了。守。”
虞剑愣住:“父亲,守到什么时候?”
虞笑川没答。
李无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这回茶是热的,他没皱眉。
……
三十日,长安,紫宸殿。
李无忧坐在龙椅上,脚搭在案沿,手里拿着裴年敬送来的军报。
韩旭站在她旁边,低头看。
“火攻失败了。”李无忧把军报扔在案上,“虞笑川就这点本事?”
“他还有水师主力,但不敢出来。”韩旭说,“缩在江夏,耗着。”
“耗到什么时候?”
“耗到我们造出更多船,或者他撑不住。”
李无忧把脚放下来,穿上靴子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那棵槐树比春天的时候更绿了,知了叫得人头疼。
“小旭子,我想去江夏。”
韩旭没接话。
李无忧转头看他:“怎么不说话?”
“我在想,你去了江夏,裴年敬听谁的。”
“听我的。”
“那裴年敬就不用打仗了,事事都要问你。二十六万大军,令出多门,是兵家大忌。”
李无忧瞪他一眼:“你是说我添乱?”
韩旭笑了笑:“你现在是天子,有裴年敬和那么多身经百战的将军,不需要亲征。”
李无忧走回来,坐回龙椅上,脚又搭上去,晃了晃。
“那就让裴年敬打。咱们在长安等着。”
齐月从外面进来,手里端着碗汤,放在案上。
“陛下,该喝药了。”
李无忧皱眉:“什么药?”
“太医开的,安胎的。”
李无忧低头看自己的肚子,伸手摸了摸。
韩旭站在旁边,没动。
齐月把碗往前推了推:“陛下,凉了就苦了。”
李无忧端起碗,一口闷了,把碗扔回去,皱着眉:“苦。”
韩旭这才开口:“太医怎么说?”
齐月翻了翻手里的册子:“脉象平稳,胎位正。太医说陛下身体底子好,只要不太过操劳,没事。”
李无忧笑了一声:“操劳?朕天天坐着批折子,有什么操劳的?”
韩旭看着她:“刚才还要去江夏。”
李无忧噎了一下,瞪他。
齐月低头收拾碗,含笑退了出去。
殿里安静下来,只剩知了声。
李无忧把脚收回来,坐直了,看着韩旭。
“小旭子,你说要是生个儿子,像你还是像我?”
韩旭想了想:“像你比较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像我的话,太闷。”
李无忧笑出声,伸手捏他的脸:“你也知道自己闷?”
韩旭没躲。
她又问:“要是生个女儿呢?”
“还是像你。”
“怎么又像我怕?”
“公主,当然要像你一样漂亮、聪慧。”
李无忧笑得更厉害了,笑完了靠在他腰上,闭上眼。
“小旭子,我有点怕。”
韩旭低头看她。
“打过那么多仗,杀过那么多人,从来没怕过。但现在有点怕。怕孩子生下来,我不会当娘。”
韩旭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也不会当爹。学就是了。”
李无忧睁开眼,看着他,嘴角勾起来:“行,一起学。”
窗外的知了还在叫,槐树的影子映在地砖上,一晃一晃。
……
八月初三汉水,襄阳。
武伦蹲在船头,看着工匠补牛皮。被火烧过的地方焦了一片,用刀刮掉,重新蒙。
刘振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副帅,江夏那边缩回去了。咱们要不要往前推?”
武伦想了想:“不急。大帅说了,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士气垮。”
刘振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走了。
远处江面上,江南水师的巡逻船还在晃,但比前几天少了很多。
江夏,虞府后宅。
虞夫人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帕子,眼睛红红的。
虞书站在门口,十五岁,瘦高个,穿一身青衫,手里拿着书。
“娘,别哭了。”
虞夫人抬头看他:“你爹不让送你去长安,现在好了,打了,打不过。你哥天天在前线,北军不可挡,这个家,要散了。”
虞书把书放在桌上,走过去蹲在母亲面前。
“娘,不会散的。”
虞夫人摸他的头,眼泪掉下来。
窗外,蝉还在叫。
……
长安,紫宸殿。
夜深了,殿里点了灯。
李无忧坐在榻上,批折子。韩旭坐在旁边,帮她磨墨。
她批完一本扔一边,又拿一本。
“小旭子,你说虞笑川还能撑多久?”
韩旭想了想:“最多两个月。”
“两个月。”李无忧把笔放下,靠在榻上,摸了摸肚子。“那时候我的肚子就大了。”
韩旭看了一眼她的肚子,现在还没显,但太医说快了。
“还要去江夏吗?”
李无忧瞪他:“不去。行了吧?”
韩旭笑了。
李无忧伸手拽他袖子:“过来。”
韩旭凑过去。
她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。
“小旭子,等打完江南,天下就真的定了。到时候我给你生孩子,你给我管天下。谁也不许跑。”
“不跑。”
窗外,月光照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。
远处,朱雀大街上还有巡逻的士兵,靴子声一下一下,越来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