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七,汉水北岸镇北军大帐。
裴年敬坐在帐中,面前摊着江夏一带的水域图。
武伦、刘振、田光几个人围着,灯油快烧干了,没人去添。
“这里。”裴年敬手指点在图上,“赤壁,帝夫来信,让我们尤其注意这里。”
武伦凑过去看了一眼:“大帅,虞笑川也在等火攻?”
“他在等我们急。”裴年敬把身子靠回椅背,“我们不急,他就急了。”
刘振接话:“那咱们就这么耗着?”
裴年敬笑了一声,手指敲了敲桌面:“耗?谁说要耗?船头蒙牛皮,是防他烧。但烧他的事,咱们可以干。”
帐里安静了一下。武伦第一个反应过来:“大帅,你是说……”
“火攻。”裴年敬站起来,走到帐口,掀开帘子,望着南边黑沉沉的江面,“他烧不着我们,我们烧得着他。江南水师主力泊在夏口,船挤船,一把火下去,跑都跑不掉。”
田光站起来:“末将愿往!”
裴年敬转头看他,点了点头:“你带五百人,从上游三十里放船。记住,点火之后立刻撤,不要恋战。”
田光抱拳:“末将领命。”
武伦在旁边开口:“大帅,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今晚就开始准备。”裴年敬走回案前,指着地图,“虞笑川刚缩回去,还没缓过劲。趁他病,要他命。”
帐外,夜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味。
……
八月初八,凌晨。江夏,虞府。
虞笑川从梦里惊醒,梦见江面一片火海。
他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,月光照在院子里,树影在地上晃。
虞剑推门进来,脸色不太好。
“父亲,北军昨夜有动静。”
虞笑川转过身:“什么动静?”
“上游发现小船,数量不少,但没往下走,停在芦苇荡里。”
虞笑川脸色变了。他快步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夏口的位置。
“他们要放火。”
虞剑愣住:“咱们船头也蒙了牛皮……”
“蒙了牛皮也怕烧。船挤在一起,一艘着火,全烧光。”虞笑川咬着牙,“传令水师,散开。不要挤在夏口。”
虞剑犹豫了一下:“散开的话,兵力分散,北军要是渡江呢?”
“先防住火攻再说。”虞笑川打断他,“快去。”
虞剑转身跑了出去。虞笑川站在地图前,盯着夏口那个位置,手攥着桌角。
廊下,李无忌站在阴影里,看着虞剑跑远的背影。
亲兵凑过来小声问:“陛下,虞公能守住吗?”
李无忌没答,望着北边的方向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备船。随时准备走。”
亲兵愣住:“去哪?”
“巴蜀。”李无忌转身往回走,“虞笑川撑不了多久。”
……
八月十三,长安,紫宸殿。
早朝的时候,李无忧坐在龙椅上。肚子还不显,但龙袍的腰身改宽了一寸,萧苑苑连夜缝的。
齐月出列:“陛下,江南急报。裴将军已部署火攻,近日将有动作。”
李无忧点头:“告诉裴年敬,朕等着他的捷报。”
一个御史站出来,五十多岁,胡子花白,跪在地上:“陛下身怀龙胎,不宜过度操劳。恳请陛下多休息,保重龙体。”
李无忧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声:“朕批折子批累了自然会歇,不用你操心。”
御史还想说什么,旁边的人拽他袖子,他憋回去了。
退朝后,李无忧回到紫宸殿,把靴子踢掉,赤脚踩在踏脚上,脚趾头动了动,长出一口气。
韩旭端着碗汤进来:“太医说该喝药了。”
李无忧皱眉:“又喝?”
“安胎的。”
她接过去一口闷了,苦得直皱眉,把碗扔给韩旭:“苦死了。你就不能放颗蜜饯?”
韩旭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蜜饯递过去。
李无忧愣住,接过来看了看,笑了: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
“上次你说苦的时候。”
她把蜜饯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含糊不清地说:“算你有良心。”
齐月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册子。看见李无忧嘴里含着蜜饯,韩旭站在旁边端着空碗,她假装没看见,低头翻册子。
“陛下,北境各郡秋粮已经开始征收,预计下个月能运到京城。薛翰那边的粮草也够撑到年底。”
李无忧点头:“虞静子呢?她最近在忙什么?”
“她在核算江南各郡的税赋册子。说等打下来,直接按册子收粮,不用重新丈量。”
李无忧笑了一声:“她倒是想得远。”
齐月犹豫了一下:“陛下,还有一件事。太医说,您身子底子好,但怀孕期间不宜动怒、不宜操劳。”
李无忧瞪她:“朕没动怒,也没操劳。”
齐月低头,没再说话,退了出去。
殿里安静下来。李无忧把脚收回来,靠在椅背上,摸了摸肚子。
“小旭子,你说这孩子生下来,会不会跟你一样闷?”
韩旭想了想:“闷点好,不惹祸。”
李无忧笑出声,伸手捏他的脸:“你是在说你自己不惹祸?你惹的祸还少?”
韩旭微笑。
……
同一天夜里,江夏,虞府后宅。
虞夫人坐在灯下,手里拿着针线,在做小衣裳。布料是新的,针脚很密,缝一会儿就停下来发呆。
虞书坐在旁边看书,时不时抬头看母亲。
虞夫人忽然开口:“书儿,你恨你爹吗?”
虞书放下书:“不恨。”
“他差点把你送去长安当人质。”
虞书沉默了一会儿:“爹有爹的难处。”
虞夫人眼泪掉下来,拿袖子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。帕子湿了一片。
“你哥在前线,生死不知。你爹在堂上,日夜不眠。这个家,还能撑多久?”
虞书没说话,把书放在桌上,走过去蹲在母亲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手在抖,但他没吭声。
虞夫人摸了摸他的头,眼泪又掉下来。
书房那边灯还亮着。虞书走到门口,推门进去。
虞笑川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地图,头发白了不少,案上的茶早就凉了。
“爹,该歇了。”
虞笑川抬头看他,看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书儿,你说,爹是不是做错了?”
虞书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,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。
“爹没错。只是……打不过。”
虞笑川苦笑,拍了拍他的手:“去睡吧。”
虞书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听见父亲在身后说:“要是当初送你去长安,就好了。”
虞书没回头,站了一下,推门出去。门外月光很亮,照在青石板路上,白花花的。
……
八月十三,夜,汉水上游。
田光带着五百人,从芦苇荡里推出几十艘小船。船上堆着干草,浇了油,布条浸透了火油,缠在干草上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,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,没人说话,都在等。
“点火。”
火把扔上去,干草轰地烧起来。田光第一个跳进水里,其他人跟着跳。小船顺着水流往下漂,火光照亮了半条江。
田光趴在岸边,看着火船越漂越远。火光在江面上连成一条线,像一条火龙,往南边窜。
“烧吧。”他低声说。
远处,夏口方向,江南水师的船挤在一起,黑压压一片,还不知道火往这边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