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武元年八月二十四日,长安。
天刚亮,紫宸殿的窗棂上还挂着露水。
李无忧盘腿坐在榻上,龙袍的带子松松散散,腰身又放宽了一截。
她赤脚踩在踏脚上,脚趾头动了动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,还没怎么显,但萧苑苑已经把腰带放了第三回。
韩旭坐在她旁边,磨墨。墨锭在砚台上转圈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齐月端着碗进来,把碗放在案上。
“陛下,该喝药了。”
李无忧皱着眉端起来,一口闷了,把碗扔回去。
苦味从舌根往上冒,她咧了咧嘴。
韩旭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蜜饯递过去。
李无忧接过来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含糊不清地说:“算你长记性。”
齐月把碗收了,翻开手里的册子:“陛下,田蓉蓉生了,儿子,六斤八两。母子平安。”
李无忧把蜜饯咽下去,笑了:“杨武那小子,当爹了。写信告诉他,好好守西凉,别整天想儿子。等打完江南,朕准他回来看看。”
齐月在册子上记了一笔,退到一旁。
李无忧靠回榻上,脚趾头又开始晃。
“小旭子,你说裴年敬这会儿在干什么?”
韩旭把墨锭放下,想了想:“应该在收拾残局。”
“你倒是放心。”
“二十六万人打一个江夏,他要是打不下来,怀州那几年白守了。”
李无忧笑了一声,没再问。
城东,章传宅。
章传坐在廊下晒着太阳。
伤已经彻底好了,就是痒。他挠了两下,骂了一句。
赵平在院子里练刀,一招一式有板有眼,刀刃在晨光里闪。
林景坐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本书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。
院门被推开,鲍志带着任媛走进来。任媛手里提着个食盒,走一步晃一下,鲍志伸手扶了一把,她才没绊在门槛上。
“哟,鲍大将军来了。”章传靠在柱子上,没起身,“伤好了?”
“你都没好,我能好?”鲍志蹲下来,把食盒放在廊下。
任媛打开食盒,端出一碟点心,递到章传面前:“章将军,我自己做的,你尝尝。”
章传看了一眼那碟点心。颜色还行,形状也还行,就是有几块裂了口子。
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表情没什么变化,又嚼了两下。
鲍志在旁边看着他,嘴角往下撇。
章传把点心咽下去,端起茶碗灌了一口:“好吃。”
鲍志说:“你脸都绿了。”
“太阳晒的。”
任媛站在旁边,手攥着衣角,眼睛一会儿看章传一会儿看鲍志。
鲍志叹了口气,从碟子里拿了一块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咽下去,又咬了一口。
“盐放多了。”他说。
任媛低下头:“我……我照着菜谱放的……”
章传又拿了一块,咬了一大口,嚼着说:“盐多点好,有滋味。”
任媛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……
齐月坐在值房里,面前摊着江南各郡的税赋册子。
纸页堆了半桌,她一本一本翻,把数字抄到总册上。
萧苑苑推门进来,放下一摞新文书。
“齐姐姐,帝夫刚才问陛下喝了药没有。”
齐月笔尖顿了一下,没抬头:“嗯。”
萧苑苑站在旁边,没走。过了会儿又说:“齐姐姐,你……”
“什么?”
萧苑苑犹豫了一下:“没什么。”
齐月把笔放下,抬起头看着她。
窗外蝉叫得正响,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。
“以前惦记过。”齐月说,“后来不惦记了。”
萧苑苑没接话。
齐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指上沾了墨渍,她用帕子擦了一下,擦不干净。
“现在觉得,这样挺好。”她把笔拿起来,继续写,“殿下信任我,首辅的位置,多少人都盯着。我有什么不满足的?”
萧苑苑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齐月继续写字,笔迹平稳。
风吹进来,吹动案上的纸页,沙沙响。
……
河西,凉州城。
杨武站在城头,望着西边。
荒漠尽头有一片黄蒙蒙的尘,是风,不是敌军。亲兵跑上来,递上一封信。
“将军,京城的信。”
杨武拆开,信纸上是女皇陛下的字,写得潦草。
信上说,田蓉蓉生了个儿子,六斤八两,母子平安,让他秋收后回京述职,到时候把母子俩一块带凉州去。
杨武脸色露出微笑,转头对亲兵说:“传令,各营操练照旧。西域那边,探子继续盯着。”
亲兵应了一声,跑下去。
杨武又站了一会儿,望着东边。
京城在几千里外,他看不见,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人在等他。
母子平安。
……
冀州,蓟州。
赵猛坐在衙堂上,独眼眯着看手里的军报。
韦腾旧部收编完了,北境暂时安稳。副将进来,递上一封手令。
“将军,陛下的。”
赵猛接过来,扫了一眼:
北境交给你,朕放心,等打完江南,给你放假,回京城看看你儿子。
他把手令拍在桌上,哼了一声:“放假?老子闲得住?”
副将小声说:“将军,少爷在京城跟着章将军,听说刀练得不错。”
赵猛独眼里闪过一丝光,嘴上却说:“那小子,别给章传丢人就成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望着南边。
天边有一片云,白花花的,像汾阳冬天雪地上的影子。
傍晚,紫宸殿。
晚膳摆在小桌上,菜不多,一盆羊肉,一碟青菜,一碗汤。李无忧光脚盘腿坐着,韩旭坐她旁边,齐月坐在对面。
李无忧夹了块羊肉,嚼了两口:“小月,你说江南那边,今天能有消息吗?”
齐月想了想:“最快也要明后天。”
李无忧把羊肉咽下去,又夹了一块:“朕等不及了。”
韩旭给她盛了碗汤:“急也没用。”
李无忧瞪他:“朕又没说要亲征。”
齐月低头喝汤,嘴角勾了一下。
三人正吃着,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李无忧放下筷子。
信使跪在殿外,浑身是土,脸被风吹得干裂,嘴唇上全是干皮。他喘着粗气,声音沙哑:
“陛下!江南急报!”
李无忧站起来,赤脚走到门口。
“八月十三夜,裴大将军火攻夏口,江南水师全军覆没!八月十五,我军渡江,江夏城破!”
李无忧问:“虞笑川呢?”
“虞笑川……自刎了。虞剑战死。李无忌……跑了。往西边跑了,去向不明。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李无忧没说话,转身走回去,坐回榻上。
韩旭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握住她的手。
齐月翻开册子,在江南那一页画了个圈,笔尖停了一下,又继续写。
夜深了。
李无忧靠在韩旭肩上,闭着眼。
“小旭子,江南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李无忌跑了。”
“逃到益州去了。”
她睁开眼,摸了摸肚子:“等孩子生了,朕亲自去找他。”
韩旭没说话,握住她的手。
窗外,朱雀大街上传来士兵的欢呼声,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。
有人喊“万岁”,有人喊“江南定了”,声音一浪一浪,传过来,又传远。
月亮升起来,照在院子里,亮堂堂的。
风吹过来,槐树的影子晃了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