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三,江陵城外。
裴年敬站在高台上,面前列着五万精锐。
从南征二十六万里挑出来的,身强力壮,眼神凶悍,站成方阵,从城门口铺到江边。
武伦、刘振、钱风、李昂、李鹰、田光、张忠骑在马上,甲胄整齐。
裴年敬展开手令:“帝夫令!”
“武伦,率一万步骑,接管豫章郡。”
“刘振,率一万步骑,接管丹阳郡。”
“钱风,率八千步骑,接管吴郡。”
“李昂率一万步骑接管会稽郡,李鹰副之。”
“田光率八千步骑接管庐江郡,张忠率八千步骑接管九江郡。”
各将依次出列。
裴年敬收好手令:“其余各郡,朝廷会派文官去。你们的任务:剿灭残匪,安定地方。明年开春之前,江南各郡必须稳下来。”
众将齐声:“是!”
五万精锐留在江陵,沿江扎营。
裴年敬亲自盯着操练,船头蒙的牛皮换了新的,床弩调试了又调试。
副将问:“大帅,江南不是打下来了吗?还练什么?”
裴年敬摸了摸胡子:“江南打下来了,益州还没打。帝夫说等,但等不是闲着。”
……
九月初十,长安,紫宸殿。
李无忧靠在榻上,脚搭在韩旭腿上,肚子已经显了,龙袍改了两回,腰身还是紧。
她手里拿着裴年敬送来的军报,看了一遍扔在案上。
“江南定了。裴年敬挑了五万精锐留在江陵操练,剩下的分驻各郡。武伦、刘振他们也都派出去了。”
韩旭点头,手上给她捏腿。怀孕后腿容易肿,太医说多捏捏能缓。
李无忧动了动脚趾头,又问:“益州呢?李无忌跑回去当土皇帝了,你就不急?”
“急什么。”韩旭手上的动作没停,“益州易守难攻,马上冬天了,蜀道难走,粮草也运不上去。咱们打了三年仗,将士们该歇歇了。江南刚拿下,各郡要派人去管,粮税要重新核,这些都得时间。”
李无忧皱眉,摸了摸肚子:“等明年开春,我也快生了。等生完孩子,我亲自带兵入蜀。”
韩旭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,继续捏腿。
“怎么不说话?”李无忧用脚趾头踢他一下。
“没必要。我们不缺良将。”
李无忧歪头看他,嘴角勾了一下:“那你替我去?”
“我去。”韩旭说得平静,“益州险远,你身怀六甲,不宜跋涉。我带兵入蜀,李无忌不足为惧。”
李无忧盯着他看了几息,笑了一声:“你想得美。我说要亲自去,就是亲自去。你留在长安,给我看家。”
韩旭没再争。他知道她的脾气,越劝越拧。
齐月在旁边翻了翻册子,插了一句:“陛下,太医说入冬后不宜远行,何况蜀道难行。等明年开春,陛下已经临盆,产后更需休养。最快也要明年夏秋才能动身。”
李无忧眉头皱得更紧了,低头看自己的肚子:“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。”
韩旭说:“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李无忧抬头看他。
“江南初定,需要时间消化。益州易守难攻,强攻伤亡大,围困耗时长。你在长安坐镇,将领们在前线打仗,不用分心。等明年夏秋,江南稳了,将士们休整好了,你的身子也养好了,一举两得。”
李无忧把脚收回来,穿上靴子。
“那就明年夏秋。”她说,“我在长安等着。但有一条,益州的主帅,我来定。”
韩旭点头:“自然。”
三天后早朝,含元殿里百官站了两排。
李无忧坐在龙椅上,龙袍又放宽了一截,精神头倒是不错。
齐月出列,念了江南各郡的官员任命名单。
扬州、荆州、江州、郢州,各郡太守大多是降官留任,少数换上了从北边调过去的文官。
念完,李无忧扫了一眼底下:“江南刚定,不许扰民。谁敢趁机捞银子,朕砍他的脑袋。”
百官低头。
王直站在队列里,嘴唇动了动,旁边的人拽他袖子,他憋回去了。
散朝后,李无忧把虞静子留下来。
虞静子跪在殿上,低着头。
李无忧看着她:“你父亲的事,我很遗憾。”
虞静子没说话。
“但公私分明。你父亲的罪,是他自己的。你的功劳,是你自己的。度支使的位置,你做得很好,继续做。”
虞静子磕头:“臣谢陛下。”
李无忧摆摆手:“起来吧。你哥哥虞剑战死,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虞静子站起来,眼眶有点红:“还有母亲和幼弟。臣想接他们到长安来。”
“准了。赐宅子,让你母亲安心住着。”李无忧顿了顿,“你弟弟虞书,听说读书不错,让他进宫,将来给朕的太子当伴读。”
虞静子愣住:“陛下,太子……”
“还没生呢。”李无忧笑了一声,“先备着。”
虞静子又跪下磕了个头,这回眼泪没忍住,掉了一滴在砖缝里。
……
凉州城头,杨武手里攥着一封信。
信是京城来的,萧苑苑写的,说田蓉蓉和孩子都很好,孩子胖了一圈,会笑了,附了一张画像。
画像上的小孩胖乎乎的,眼睛眯成一条缝,嘴张着,像是在笑。
杨武看了好几遍,把画像折好,塞进怀里。
亲兵跑上来:“将军,西域那边有动静。探子说,有几个小国在暗中联络,想趁朝廷打江南的时候捞点便宜。”
杨武冷笑一声:“捞便宜?让他们来。”
他转身走下城头,边走边下令:“传令各营,加强戒备。西域商队照常放行,但多派探子盯着。”
亲兵应了一声,跑下去。
杨武走回府衙,坐在案前,铺开纸,提笔给李无忧写信。
信写得很短:陛下,西域有小动作,臣等冬季再回京述职。蓉蓉和孩子,劳陛下看顾。臣必守好西陲,不叫一个胡人进来。
写完了,他想了想,又在后面加了一句:陛下与帝夫保重龙体。
……
十月二十五,紫宸殿。
李无忧靠在榻上,脚搭在韩旭腿上,手里拿着杨武的信,看完笑了一声:“这小子,还惦记着太子。”
韩旭说:“太子还没生,满朝文武都惦记着。”
李无忧把信扔一边,摸了摸肚子。
齐月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碗。
李无忧皱眉:“又喝药?”
“太医说,这个月的安胎药换了方子,没那么苦。”
李无忧端起来尝了一口,眉头舒展了一点,一口闷了,把碗还给齐月。“还行。”她说。
韩旭从袖子里掏出蜜饯。
李无忧摆摆手:“今天不用,不苦。”
韩旭把蜜饯放回去。
齐月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,嘴角勾了一下,转身退了出去。
殿里安静下来,李无忧闭上眼,靠在韩旭肩上。
“小旭子,等打完益州,就真的天下太平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时候,咱们回高陵住几天。把孩子也带上,给你爹娘上坟,你教他读书,我教他骑马。”
“好。”
李无忧睁开眼,伸手捏他的脸:“你就只会说好?”
韩旭想了想:“好。”
李无忧笑出声,笑得肚子一颤一颤的,赶紧捂住,又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