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武二年,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长安城下了一夜春雨,天亮时停了,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紫宸殿后院,产房里灯火通明,宫女端着一盆盆热水进进出出,脚步急促。
李无忧的喊声从里面传出来,一声比一声紧。
韩旭站在门外,拳头攥着。
齐月站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帕子,帕子已经拧成了麻花。
天边泛白的时候,一声嘹亮的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。
韩旭身子晃了一下,扶住门框才站稳。齐月的帕子掉在地上,她弯腰捡起来,手在抖。
产婆抱着个襁褓出来,脸上笑开了花:“恭喜帝夫,母子平安!是个小皇子!”
韩旭伸手接过襁褓,低头看。
孩子很小,脸皱巴巴的,眼睛闭着,嘴一张一合,哭声倒是响。
他看了会,抱着孩子走进产房。
李无忧靠在榻上,头发湿透了,脸色苍白,但眼睛亮得很。
她伸手:“给我看看。”
韩旭把孩子放在她枕边。
李无忧侧过头,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嘴角勾起来:“长得像你。”
“像你。”韩旭说。
“皱成这样,你从哪看出来像谁的?”
齐月站在门口,眼眶红红的,没进来。
李无忧抬头看见她,喊:“小月,进来看看你干儿子。”
齐月愣住,李无忧笑了一声:“愣着干什么?朕说了,这孩子认你做干娘。你不愿意?”
齐月走进来,走到榻边,低头看着那个小脸皱巴巴的婴儿。
眼泪掉下来,砸在襁褓上。
她赶紧擦,越擦越多。“臣愿意。”声音哑了。
李无忧靠在枕头上,看着她,又看了看韩旭。“孩子姓李,叫承安。李承安。小名,安安。”韩旭点头。
齐月在旁边念了一遍:“承安,承平天下,万世永安。好名字。”
李无忧低头戳了戳儿子皱巴巴的小脸:“安安,听见没?你干娘夸你名字好呢。”
小孩吐了个泡,继续睡。
三天后,含元殿。
李无忧坐在龙椅上,龙袍是新的,腰身收了回去,但人还有点虚,脸色不如以前红润。
韩旭站在她旁边,齐月站在御阶下。
百官跪拜,山呼万岁。
李无忧抬手:“起来。”
齐月展开圣旨,念道:“立皇子承安为太子,正位东宫。”
百官又跪:“太子千岁!”齐月念第二道圣旨:“太子认齐月为义母,辅佐东宫。”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有人偷看齐月,有人偷看李无忧,没人敢吭声。
王直站在队列里,嘴唇动了动,旁边的人使劲拽他袖子,他憋回去了。
齐月跪下,额头磕在地上:“臣领旨。臣必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李无忧看着她,笑了一声:“起来吧,别跪了。以后太子叫你干娘,不是叫你磕头的。”
齐月站起来,退到一旁。
散朝后,李无忧回到紫宸殿,把靴子踢掉,赤脚踩在踏脚上。
韩旭端着碗进来。李无忧皱眉:“又喝药?”
“产后调理的。”
她接过去一口闷了,苦得直咧嘴。
韩旭从袖子里掏出蜜饯,她接过来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齐月抱着太子进来。李无忧伸手接过去,低头看着儿子。
半个月过去,小脸已经不皱了,白白胖胖,眼睛睁着,黑眼珠转来转去,像在认人。
“安安,叫娘。”小孩吐了个泡。
李无忧笑了,把儿子递给齐月:“以后你多费心。”
齐月接过去,抱着,手稳得很。
……
二月十八,江陵外。
裴年敬骑在马上,须发花白,铠甲擦得锃亮。
身后五万精锐列阵,从城门口铺到远处的山坡上。
武伦、钱风勒着缰绳,战马喷着白气。
裴年敬策马出列,对众将士道:“此番西征,擒李无忌归京!”
说完拔刀,刀尖指天:“出征!”
五万大军开拔,步兵先走,骑兵跟在后面。
……
三月初一,汉中。
鲍志骑在马上,身后是一万陷阵营,陌刀竖在背上,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陶涂、史诺句策马迎上来,三人在城外会师。
加上汉中的两万守军,三万大军,旌旗遮天。
鲍志看着阳安关的方向,对陶涂说:“白帝城那边裴帅先动手,等李无忌调兵去救,咱们就从阳安关砸进去。”
陶涂点头。
史诺句在旁边用生硬的中原话说:“骆驼兵爬山不行,但翻小道可以。”
鲍志看了他一眼:“你带骆驼兵走小道,能摸到关后吗?”
史诺句想了想:“能。但得给我三天。”
“给你五天。”鲍志说,“五天后,阳安关城头点火为号。你从后面杀,我从前面砸。两面夹击,看他往哪跑。”
……
三月初五,白帝城下。
裴年敬骑在马上,望远镜里是那座雄关,扼在长江北岸,城高墙厚,易守难攻。
武伦策马过来:“大帅,末将带人先攻一波试试?”
裴年敬摇头:“不急。等鲍志那边动手。李无忌的主力在白帝城,阳安关守军不多。鲍志打阳安关,李无忌必分兵去救。到时候白帝城空虚,咱们再攻。”武伦点了点头。
远处,白帝城头,李无忌站在城楼上,望着北边。
亲兵跑上来:“陛下,阳安关急报!鲍志三万大军压境!”
李无忌脸色变了:“鲍志?陷阵营?”
“是,还有陶涂的骑兵和史诺句的骆驼兵。”
李无忌咬着牙:“传令,分兵一万,北上增援阳安关。”
亲兵愣住:“陛下,分兵的话,白帝城就只剩两万了……”
“不分兵,阳安关一丢,鲍志从北边杀过来,咱们腹背受敌。快去!”
亲兵跑下去。
李无忌站在城头,望着北边,手在抖。
三月初八夜,阳安关。
史诺句带着骆驼兵在深山老林里钻了五天。
路不好走,骆驼走得不快,但稳当。
天亮之前,他们摸到了阳安关后侧。关口灯火通明,守军都在前面盯着鲍志的大营,后面没几个人。
史诺句蹲在草丛里,等着。
天边泛白的时候,关前传来喊杀声。
鲍志开始攻城了。
史诺句站起来,拔出刀,刀尖往前一指:“杀!”
骆驼兵从林子里冲出来,直奔关后。
守军回头看,魂都飞了。有人喊:“后面有敌人!”来不及了。
骆驼撞开栅栏,骑兵涌进去,刀光闪过,人头落地。
关上的人还在往前面射箭,后面已经乱了。
鲍志站在关下,看见关后冒起浓烟,拔出刀:“陷阵营,攻城!”
云梯架上城墙,陌刀手咬着刀往上爬。
两面夹击,守军撑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溃了。
天亮的时候,阳安关城头换上了镇北军的旗。
鲍志站在关上,往南边看。
史诺句蹲在墙根底下,拿刀刮靴子上的泥。
鲍志蹲下:“伤亡多少?”
史诺句竖起三根手指,三百。
鲍志沉默了一下:“传令,休整一天,明天南下。”
白帝城,李无忌坐在堂上,手里攥着阳安关失守的急报,手在抖。
亲兵跑进来:“陛下!北边鲍志三万大军已过阳安关,正往南边来。东边裴年敬开始攻城了!”李无忌站起来,又坐下,又站起来。
他走到窗前,望着南边。
窗外,长江水滚滚东流。
成都回不去了,益州也守不住了。
亲兵小声问:“陛下,往哪走?”
李无忌没答,过了很久,他开口:“往南。过江,去滇。”
亲兵应了一声,转身去准备。
李无忌站在窗前,手扶着窗框,风吹进来,桌上的灯灭了。
三月初十,白帝城破。
裴年敬骑马进城,武伦跟在他旁边。
城头到处是火,街上到处是投降的兵。
副将跑过来:“大帅,李无忌跑了。三天前就往南跑了,过江去了。”
裴年敬勒住马,往南边看了一眼。
武伦问:“追不追?”
“追不上。”裴年敬摸了摸胡子,“先拿下益州。李无忌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”
远处,长江水还在流,白帝城的火还在烧。
南边的山道上,李无忌带着几十个亲兵,正在往更南的地方跑。
回头看了一眼,白帝城的方向,浓烟滚滚,遮了半边天。
他转过头,一夹马腹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身后,马蹄声越来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