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武二年,五月。
益州的消息送到长安时,槐花正好开了。
齐月拿着军报走进紫宸殿,李无忧正盘腿坐在榻上,安安趴在她旁边,啃自己的脚趾头。
韩旭坐在对面磨墨,墨香混着槐花的甜味,在殿里散开。
“陛下,益州急报。”
李无忧把安安的脚趾头从他嘴里拔出来,接过军报。
裴年敬写的,字迹工整:白帝城破后,裴年敬分兵两路,一路西进成都,一路南下追击李无忌。
李无忌带着几十个亲兵往南跑,进了滇地。
五月十二,滇地土司派人送来信函,随信附了一颗人头。
土司信上写:此人自称天子,逃入我境,被我擒杀。特献首级于大宁女皇陛下。
李无忧看完,把军报递给韩旭。
韩旭扫了一遍,放在案上。
“死了。”李无忧说,语气平静,。
安安又抓起脚趾头往嘴里塞,她伸手挡住,安安嘴撅起来,眼看要哭。
齐月从旁边递了个布老虎过来,安安抓住就往嘴里塞,不哭了。
李无忧看着他,笑了一声:“你舅公死了,以后没人跟咱们捣乱了。”
安安啃着布老虎,眼睛都不抬。
韩旭磨墨的动作没停,说:“益州各郡的降表也到了。成都开城投降,蜀地已定。裴年敬问,他什么时候回京。”
李无忧把脚从榻上放下来,穿上靴子:“让他回来。益州那边,留武伦镇守就够了。”
……
五月二十六,含元殿。
早朝的时候,殿里站满了人。
江南定了,益州也定了,武将们从前线回来了不少。
裴年敬站在最前面,须发白了大半,腰杆还是直的。
赵猛也从蓟州赶回来了,独眼眯着,站在武将列里,铠甲换成了朝服,怎么看怎么别扭,领口扣错了一个,他自己不知道。
杨武站在他旁边,从凉州赶回来的,晒得黝黑,人倒是精神。
章传站在后面,伤早好了,疤在脸上泛白,双手抱胸,一脸不耐烦。
李无忧坐在龙椅上,龙袍是新做的,腰身正好,精神头也回来了。
韩旭站在她旁边,穿着玄色赤金盘龙亲王袍。
齐月展开圣旨,念。
第一道:益州平定,天下归一。大赦天下,免税一年。
百官跪拜。
第二道:封赏功臣。
“裴年敬,征南大将军,平定江南、益州,功在社稷,封楚国公。”
裴年敬跪下,声音洪亮:“臣谢陛下。”
“赵猛,镇北大都护,北境屏障,封卫国公。”
赵猛跪下,独眼眨了一下,嘴咧开:“臣谢陛下。”领口还是扣错的。
“杨武,镇西大将军,守西陲,封凉国公。”
杨武跪下,磕头:“臣谢陛下。”
“章传,镇北副大都护,封齐国公。”
章传跪下,声音不大:“臣谢陛下。”
“武伦,征南副帅,封信国公。”
“钱风,封邹国公。”
“李鹰,封昌黎公。”
“李昂,封河东公。”
“刘振,封高平公。”
“田光,封临真公。”
“张忠,封上党公。”
“梁战,封芮城公。”
“鲍志,封忠勇公。”
“左贤王,封顺义公。”
“李破虏,封武灵公。”
“陶涂,封宜城侯。”
“史诺句,封归义侯。”
“绰里答,封怀化侯。”
齐月念完最后一个名字,合上册子。
李无忧扫了一眼底下:“还有一个人。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齐月又展开一张圣旨,念:“齐月,自汾阳追随朕以来,掌机要、理财政、定策江南,功在社稷。特封太子少师,辅佐东宫,位列三公。”
齐月跪下,抬起来时,眼眶红了。
“臣领旨。”
李无忧看着她,说:“起来吧。以后太子叫你干娘,不是叫你磕头的。”
齐月站起来,退到一旁,嘴角含笑。
……
退朝后,紫宸殿里摆了一桌酒。
裴年敬、赵猛、杨武、章传、齐月,几个人围坐着。
李无忧坐在主位,韩旭坐她旁边。
安安被萧苑苑抱在怀里,坐在角落里,啃着布老虎。
赵猛端酒杯站起来:“陛下,臣在北境,听说陛下生太子了,高兴得喝了半夜。这一杯,敬陛下,敬帝夫,敬太子。”
李无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韩旭也喝了一口。
赵猛一饮而尽,坐下。领口的扣子还是错的,章传伸手给他扣上了。
赵猛瞪他一眼:“多事。”
章传没理他,端起酒杯自己喝。
杨武端着酒杯,话不多。
李无忧问他:“蓉蓉和孩子都好?”
“好。胖了,会爬了。”
李无忧笑了一声:“那你还不回去?”
杨武认真地说:“等陛下这边忙完,臣就回去。”
裴年敬摸着胡子,感慨了一句:“老臣打了大半辈子仗,没想到临老还能看到天下统一。值了。”
章传接话:“裴帅,你这身子骨,再打十年没问题。”
裴年敬哈哈大笑,端起酒杯:“那就再打十年。”
几人喝着酒,说着话。
从汾阳说到长安,从打王禅说到打虞笑川。
赵猛拍桌子说当年在云中差点被韦腾围死,章传说你那叫差点?老子才叫差点。
杨武在边上听着,难得笑了一下。
齐月坐在旁边,给安安换了个布老虎,安安抓着就往嘴里塞。
李无忧靠在椅背上,微笑看着这些功臣。
六月初六,高陵。
天刚亮,马车就出了长安。
韩旭骑马,李无忧抱着安安坐在马车里。
只带了十几个亲兵,没惊动地方。
安安第一次出远门,趴在车窗上往外看,眼睛瞪得溜圆。
风吹进来,他“哇哇”叫了两声,伸手去抓风。
李无忧把他抱回来:“别掉下去了。”
路两边的麦子已经黄了,风吹过去,麦浪一层接一层。
韩旭骑在马上,难得穿了一身便服,青衫布鞋,不像帝夫,像个教书先生。
到高陵县城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。
老宅还是那个老宅,院墙斑驳,门上的漆掉了一半。
但门口有人扫过了,台阶上没有灰。
族老跪在门口,额头磕在石板上:“帝夫大人……”
韩旭下马,从他身边走过去,没停。
族老跪着没敢起来。
李无忧抱着安安跟在后面,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:“起来吧。帝夫不记仇,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族老磕头,爬起来,退到一边。
院子里那棵槐树更粗了,槐花开得正盛,甜丝丝的。
韩旭站在院子里,看了一会儿。
安安从李无忧怀里探出头,看见槐花,伸手去够,够不着,“哇哇”直叫。
韩旭折了一小枝槐花递给他。
安安抓住就往嘴里塞,李无忧赶紧抢下来:“不能吃,闻闻就行。”
安安嘴一瘪,眼看要哭,李无忧把那枝槐花又塞回他手里,他攥着摇了摇,不哭了。
城外坟地,韩母坟上的杂草昨天被人除干净了。
韩旭跪着将供品摆好,纸烧起来。纸灰飘起来,被风吹散。
李无忧抱着安安站在旁边。
韩旭磕了三个头。
“娘,儿子又来了。这是您孙子,叫承安。安安,叫奶奶。”
安安攥着那枝槐花。
韩旭笑了笑。
“娘,江南定了,益州也定了。李无忌死了,天下太平了。儿子现在很好,您放心。”
李无忧也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安安趴在她怀里,手里还攥着槐花。
“婆婆,我们来看您了。以后年年都来。”
风吹过来,纸灰在风里飘,像蝴蝶。
安安伸手去抓纸灰,抓了个空,又伸,又抓空。
他嘴一瘪,李无忧赶紧把槐花递到他嘴边,他闻了闻,攥紧了,不抓了。
天快黑了。
韩旭站在坟前,又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。
李无忧跟在他身后,安安趴在她肩上,已经睡着了,嘴角挂着口水。
回到老宅,堂屋里已经收拾过了,桌椅擦干净了,榻上铺了新褥子。
李无忧把安安放在榻上,给他盖上薄被。
安安翻了个身,继续睡,嘴还嘟着。
李无忧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槐树。韩旭走到她身边。
“小旭子,你小时候就住这儿?”
“嗯。”
“院子不大。”
“够住了。”
李无忧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。
“等安安大一点,咱们每年都回来住几天。你教他读书,我教他骑马。院子里再种棵枣树,结枣了给他打枣吃。”
韩旭没说话,握住她的手。
月光照进来,落在榻上。安安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继续睡。
风吹过院子,槐花落了一地。
李无忧睁开眼,看着韩旭。
“小旭子,从你第一天说‘杀了我,你就输了’,到现在,几年了?”
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她笑了一声,“从公主到皇帝,从门客到帝夫。从汾阳到长安,从长安到高陵。”
她伸手捏他的脸。
“你输了。”
韩旭看着她:“臣什么时候输过?”
“你第一天就输了。你说‘杀了我你就输了’,我没杀你,你输了。”
韩旭想了想,笑了:“是臣输了。”
李无忧靠回他肩上,闭上眼。
月光洒在两人身上,影子映在地上,挨在一起。
远处,麦田在夜风里沙沙响。
天下太平了。
——全书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