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天后,深夜。
公主府侧门被重重拍响,门缝里递进来一块沾血的西凉军腰牌。
韩旭披衣赶来时,章传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。
他背上插着半截断箭,左肩到胸口一道刀口子皮肉翻卷,血把半边衣裳都浸透了。
六个侍卫只回来两个,都挂着彩。
他们从另一匹马背上扶下来个半大孩子,约莫十三四岁,吓得脸煞白,倒是没受伤。
“人……接回来了。”章传说完这句,就昏死过去。
“叫大夫!快!”韩旭蹲下身按住章传伤口,朝院里喊,“去禀报殿下!”
一阵忙乱。
李无忧赤着脚跑出来时,章传已经被抬进屋,大夫正剪开他衣服处理伤口。
那孩子缩在墙角,抱着膝盖发抖。
“怎么回事?”李无忧声音发冷。
一个受伤侍卫跪下来:“回殿下,回来的路上,在落鹰峡遇了埋伏。对方二十多人,蒙着面,用的却是制式弩箭……王四、李响、赵大柱、孙石头,都折在那儿了。章公公为护着小公子,背上中了一箭……”
李无忧走到那孩子面前:“你叫赵平?”
孩子点头,嘴唇哆嗦。
“看着。”李无忧扳过他肩膀,让他正对着屋里,大夫正用烧红的刀子烫章传背上最深的伤口,滋啦一声,焦臭味弥漫开来。
章传在昏迷中浑身一抽。
“六个人,还有他,”李无忧指着章传,“是用自己的命,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。记住他们的脸。”
赵平眼泪唰地流下来。
……
消息在天亮前送到了西凉使团住的驿馆。
赵猛正在院里练刀,听到手下吞吞吐吐的禀报,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。
“你再说一遍!”
“公子……公子接回来了,但路上遇袭,公主府死了四个侍卫,那个姓章的太监也重伤……”
赵猛独眼充血,一把揪住亲兵领子:“我儿子呢?!”
“公子无恙,已、已在公主府……”
赵猛松开手,转身就往外冲。
胡魁正好从屋里出来,见状冷笑:“赵校尉,急什么,莫非你儿子死了?”
“滚开!”赵猛吼道。
“废物。”胡魁啐了一口,“连自己儿子都看不住,世子要你这种货色有什么用?”
赵猛拳头攥得咯咯响,最后还是推开胡魁,直奔公主府。
……
府里刚设了灵堂。
四口薄棺并排停在偏院,白布盖着,前面摆着简单的香烛供品。
韩旭正将四袋银子一一放在棺前,每袋百两。
“这是殿下给的抚恤。各位兄弟的家眷,殿下会安顿好。”
两个受伤侍卫红着眼睛跪在一旁磕头。
赵猛冲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。
他独眼扫过那四口棺材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:“我儿子呢?!”
韩旭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赵校尉,令公子在厢房休息,受了惊吓,但毫发无伤。”
“我要见他!”
“可以。”韩旭让开路,“但见之前,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他掀开最近一口棺材上的白布。里面是个年轻面孔,最多二十岁,胸口三个血窟窿。眼睛还睁着。
“他叫王四,家里有个老娘,眼睛瞎了,就等他年底捎钱回去娶媳妇。”
韩旭声音很平,“另外三个,李响的女儿刚满月,赵大柱欠着药铺三十两银子给爹治病,孙石头是孤儿,本来下个月要退伍回乡开个豆腐坊。”
赵猛僵在那里。
“你儿子一条命,”韩旭看着他,“换了他们四条。赵校尉,你觉得值么?”
“我……”赵猛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。
“刺客用的是军弩,箭杆上还留着兵工坊的印记。”韩旭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你猜,西河郡地界上,谁能调动二十多个带军弩的好手?谁最不想让你儿子平安到汾阳?”
赵猛独眼里的血色慢慢褪去,变成一片死灰。
他不是傻子。
胡魁之前那声“废物”,还有这些日子明里暗里的排挤,都在这一刻串了起来。
世子不信他了,因为他办事不力,因为他儿子成了把柄。
所以要灭口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“为什么要救他?你们完全可以不管,或者拿他要挟我……”
“因为殿下说,祸不及妻儿。”韩旭指了指棺材,“这四个兄弟出发前,殿下亲口交代:务必护住孩子。他们做到了。”
正说着,赵平从廊下跑出来,一头扑进赵猛怀里:“爹!”
赵猛抱住儿子,这个刀口舔血半辈子的汉子,手在发抖。
“爹,章公公流了好多血……那几个侍卫叔叔,是为了护着我……”赵平哭得抽气,“他们、他们让我快跑,自己挡在后面……”
赵猛闭上眼睛。
良久,他松开儿子,走到四口棺材前,扑通一声跪下,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。
额头抵在青砖上,肩膀颤抖。
再起身时,他走到韩旭面前,单膝跪地,铁甲砸出闷响。
“韩公公,”他声音斩钉截铁,“赵猛这条命,从今天起是殿下的。赴汤蹈火,绝无二话!”
韩旭没有扶他,开口道:
“赵校尉,殿下要的是忠臣,不是降卒。你的忠心,不该是用儿子的命换来的。站起来。”
赵猛一愣。
“胡魁不是骂你废物么?”韩旭嘴角勾起一丝冷意,“那就继续当他眼里的废物。回到他身边去,该喝酒喝酒,该骂娘骂娘。”
他凑近:“记住一点,睁大眼睛,竖起耳朵。等殿下需要的时候,你要能变成扎进他心脏里最疼的那把刀。”
赵猛独眼睁大,缓缓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韩旭站起身,“去吧,别让胡魁起疑。你儿子暂时住在府里,最安全。”
赵猛重重抱拳,转身大步离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儿子,和那四口棺材。
韩旭站在灵堂前,看着晨光一点点爬过院墙。
乐乐小跑着过来,脸色发白:“韩公公,出大事了!四家粮行同时关门,贴了告示说‘粮仓修缮,暂停售粮’。可咱们的人看见,后门还在往外运粮,全是往军营方向去的!”
韩旭眼神一凝:“粮价呢?”
“涨疯了!”乐乐声音发颤,“黑市上已经喊到十五两一石,还有价无市!”
韩旭还没说话,又一个侍卫冲进来:“韩公公!郡守衙门送来急报,北边三个县的粮仓同时起火,说是天干物燥,可这也太巧了!”
“还有,”乐乐压低声音,“王家布庄的人放话,说公主府要是识相,就退回京城去。否则……让咱们连一块裹尸布都买不到。”
韩旭冷笑一声。
正打算招募乡勇,今天刚收了一千石粮。
“好手段。”他转身朝主院走,“断粮、纵火、制造民乱、舆论施压。王禅这次,是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了。”
“告诉厨房,府里今晚加菜,每人半斤肉。”
韩旭脚步没停。
“啊?”乐乐傻了,“这、这都什么时候了……”
韩旭已经走远,只留下一句:
“越是这种时候,越要让大伙知道,跟着殿下,有肉吃,有钱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