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战第七天,公主府的存粮即将告罄。
厨房总管跪在书房外,声音发颤:“殿下……府上三百多张嘴,还要接济百姓,最多吃两天。”
李无忧没说话,赤足走到窗前。秋风吹得她红衣翻卷,像面将熄的旗。
“小旭子,”她背对着问,“你说人饿到第三天,是会反,还是降?”
韩旭正在磨墨,墨锭在砚台上划出均匀的圈:“都不会。他们会先抢最容易抢的,比如城外那几座豪强的私仓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王禅会以平乱为名,派兵镇压。死几个饥民,抢回来的粮食充作军粮。一箭双雕。”
李无忧转过身,眼神冷下来:“所以你打算让本宫的子民去送死?”
“不。”韩旭放下墨锭,“臣打算让王禅的兵,变成殿下的兵。”
他展开西河郡地图,手指点在城北军营:“王禅麾下最精锐的三千‘黑甲营’,已经三个月没发足饷了。王禅克扣粮饷,已是公开的秘密。”
“你想补饷?”
“不止补饷。”韩旭蘸墨,在地图旁写下一行字:“补欠饷,发抚恤,立规矩。”
李无忧盯着那行字,嫣然笑道:“要多少银子?”
“六万两。”韩旭说得平静,“每人补十五两欠饷,校官百两。另有一百二十七名近年战死士卒,每人抚恤百两,由其家眷领取。”
“六万两买三千兵?”李无忧挑眉,“王禅养了他们十年。”
“王禅养的是狗,喂的是剩饭。”韩旭强调,“殿下养的是人,给的是活路。这三千人拿了殿下的钱,就会想:下次发饷的是谁?若是王禅倒台,他们的抚恤金还有没有着落?”
他狡黠一笑:“这些银子不是发给王禅的兵,是发给未来公主殿下的兵。”
……
辰时,黑甲营辕门。
王禅接到通报时正在用早膳,筷子啪地断了:“韩旭?那狗太监带了多少人?”
“就、就五辆马车,十几个侍卫。”亲兵结巴,“但后面跟着……好多百姓。”
王禅踢翻凳子冲出大帐。
辕门外,韩旭果然只带了五辆马车。
但马车后面,黑压压站了不下五百人,全是老弱妇孺,穿着破袄,眼神怯怯的。
“韩公公,”王禅压着火,“今日又唱哪出?”
韩旭拱手:“奉殿下令,来给黑甲营将士补发欠饷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,翻开:“兵部文书,黑甲营应发饷银,今年已拖欠三个月。殿下不忍将士寒心,特从私库拨银补足。”
王禅脸色变了:“这是军营!粮饷之事……”
“粮饷之事,关乎军心。”韩旭打断他,转身面向已经围过来的士兵,“各位兄弟!殿下知道你们不易!朝廷的饷银没到,殿下先垫上!每人十五两,现银现结!校官百两!”
士兵们炸了。
“十五两!真给十五两?”
“老子上个月才领了五百文!”
“公主殿下万岁!”
王禅大吼:“肃静!”
可没人听他的,几百双眼睛盯着那三辆马车,呼吸粗重。
这死太监,又玩哪一出?
韩旭趁势加码:“还有,近年战死兄弟的家眷,殿下也找到了。”
他朝后挥手。
那些老弱妇孺中,走出一个拄拐的老太太,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,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。
韩旭扶住老太太,声音传遍全场:“张大山之母,儿子去年战死大陵关外,抚恤金被层层克扣,到手只剩十两。殿下补发百两,今后每月领三百文赡养钱。”
老太太噗通跪下,嚎啕大哭。
韩旭又扶起妇人:“李铁柱之妻,丈夫战死,婆家夺田,带着孩子活不下去。殿下补发百两,另赐城西小院一座。”
妇人哭得瘫软。
“赵小虎之弟,”韩旭拉过那少年,“兄长战死时他才十二,如今在码头扛包,一天挣三十文。殿下补发百两,送他去郡学读书。”
少年咬紧嘴唇,眼泪直流。
全场死寂。
只有风声,和压抑的抽泣声。
那些还活着的士兵,看着这些孤儿寡母,眼睛红了。
他们想起自己,如果明天战死,自己的老娘、媳妇、孩子,会不会也这样?
王禅浑身发冷,他知道又输了,不是输在银子,是输在人心。
韩旭这时走到他面前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王将军,您守土有功,殿下敬重。但将士的血不能白流,家眷的泪不能白流。今日这银子,殿下是替您发的,您说呢?”
王禅喉咙发干,一个字吐不出来。
他若拦,就是与全军为敌;若不拦,就是承认自己该发却没发。
“发……”他闭上眼。
银子从马车里抬出来,一箱箱打开。
士兵排队领取,每领一个,朝公主府方向深深一躬。
那几个领了抚恤的家眷,被韩旭亲自扶上马车,送往城中安顿。
……
同一时间,四大粮铺门口,粥棚准时开张。
今天熬的是肉粥,米粒饱满,肉香扑鼻。
饥民比昨天多了一倍,挤满了整条街。
乐乐站在粥棚前,没敲锣,只是红着眼圈说:“各位乡亲,殿下说了,这可能是最后一顿粥了……府里的粮,只够咱们自己吃两天。但殿下不忍心看大家饿死,把最后一点存粮都拿出来了……”
饥民们愣住了。
“奸商不卖粮,殿下也没办法……”乐乐抹了把泪,“喝完这顿,大家……各自想办法吧。”
人群死寂片刻,然后爆发出怒吼:
“凭什么!粮仓都是满的!”
“张记的粮囤得都生虫了!”
“砸开!抢他娘的!”
上百人涌到粮铺门口,用石头砸门,用木桩撞墙。
掌柜的在里面吓得尿裤子,连滚爬去报信。
……
郡守衙门里,周温良正在接待赵家派来的管家。
管家塞过一包金子:“周大人,您给句准话,朝廷到底……”
周温良推开金子,叹气:“本官不敢说啊……昨儿收到八百里加急,皇上亲批‘囤粮逼宫,形同谋逆’……赵老爷要是不想落个满门抄斩,赶紧……唉!”
管家脸唰地白了。
天黑透时,公主府书房。
李无忧听完禀报,走到韩旭面前:“花了六万三千两?”
“是。”韩旭垂首,“补饷五万,抚恤一万三。另有两千两打点各环节。”
“听见动静了吗?”
像是回答她的话,府外传来车轮声,不是一队,是几十辆。
乐乐冲进来,满脸喜色:“殿下!赵家、张家同时开仓了!赵家运来五十车粮,说按市价,只求殿下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!张家更绝,直接捐粮三百石,说是赔罪!”
李无忧笑了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一车车粮食驶进府后粮仓,轻声问:“小旭子,你说王禅今晚睡不睡得着?”
韩旭站到她身侧:“睡不着。他在算,三千个拿了他把柄的兵,够不够要他的命。”
窗外秋风更紧了。
远处军营方向,今夜没有操练声,只有隐约压抑的议论声。
那些领了银子的士兵,摸着怀里还没焐热的银锭,在想同一件事:
下次发饷的,会是王将军,还是公主殿下?
……
三更时分,郡尉衙门的密室里,王禅将一枚虎符重重拍在案上。
他对跪着的亲信说:“去告诉胡魁,韩旭的人头,我取。但我要他承诺,事成之后,西河郡是我的!”
亲信抬头:“将军,真要……”
“她不让我活,”王禅眼中血丝密布,“那就都别活。”
窗外,秋风突然变得凄厉,像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