汾阳城的清晨,是被童谣吵醒的。
“红衣女,太监郎,夺人田产送西凉!官仓空,私库满,公主嫁妆堆如山!”
几个半大孩子蹲在街角玩石子,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清脆地传过整条街。
乐乐铁青着脸冲进书房时,李无忧正对着案头一摞奏章抄本冷笑。
那些从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弹劾,措辞一个比一个狠。
“阉宦韩旭,蛊惑公主,变乱祖制,巧立名目盘剥士绅,激变地方……请斩此獠,以安天下!”
“公主年幼无知,受奸人蒙蔽,请速召回京!”
李无忧赤足走到韩旭面前,将抄本拍在他胸口:“小旭子,听见了么?满城都在传,你要把本宫和西河郡一起打包,卖给杨秀当贺礼。”
韩旭接住奏章,扫了几眼,笑道:
“殿下,他们急了。明日丈田册就要张榜,五万七千亩隐田充公,六成佃户减租画押。他们断了财路,只能要臣的命。”
“光要你的命?”李无忧转身,红衣旋开如血,“他们是要断本宫的手脚,把西河郡变回他们的钱袋子。”
“所以,殿下需要新的手脚。”
韩旭走到西河郡地图前,看向候在门外的太监:“章传。”
章传这些日子养好了伤,虽瘦了些,眼神比从前亮得多。
韩旭说:“你是英武侯之子,弓马娴熟。我给你三百名额,去募兵。”
章传浑身一颤。
“不要浮华子弟,”韩旭声音清晰,“只要家世清白、有血性的贫家子。三个月,我要他们能拉硬弓、结阵而战。饷银比边军多三成,战死者抚恤翻倍。”
他接着说:“这支兵,就叫‘西河卫’。你是第一任统领。”
章传扑通一声单膝跪地,额头重重磕下:“小的领命!必为殿下练出一支敢战之兵!”
“齐月。”
韩旭又看向立在一旁的的女子,脸色还有些苍白。
“你在教坊司三年,见过人间百态,听得懂弦外之音。我需要你组建‘耳目’。”
齐月抬起头。
“市井游侠、落魄文人、退役老兵、甚至三教九流,只要有一技之长、心思缜密,皆可收用。首要目标:盯死王禅、四大豪族及西凉使团的每一处动静。”
韩旭对李无忧道:“殿下,此事需银钱支撑。”
李无忧摆手:“乐乐,小传子和小月要多少,给多少。”
齐月郑重福身:“民女必不负所托,教坊司旧人中,有几位可信赖的姐妹,今日便可联络。”
二人退下后,韩旭回到案前,铺开纸张。
“殿下,谣言如疥癣,可溃堤坝,我们可逐一破之。”
他提起笔,墨尖悬在纸上。
第一步,是奏报皇上。
韩旭早有预料,让公主写信给宁帝。
信里不提谣言,只报政绩:新丈出五万七千亩田,已分租给佃户,三年内只收一成租,能安顿三千流民,明年可多收两万石税粮。
再提一句,愿将西河郡今年秋税抽出十五万两,直接送进父皇的内库。
最后才轻描淡写地带过:臣女的内侍太监韩旭虽手段刁钻,但丈田增税都是他的功劳。
若杀了他,西河郡刚稳住的人心怕又要乱,边军也可能生变。
第二步,写亲笔信给太子。
韩旭换了一张纸。
这封信要写得更直白些,若韩旭死,西河郡两个月内必归杨秀。
西凉军粮草足了,愈发猖狂,直接影响太子的削藩之策。
可如果韩旭活着呢?
西河郡每年八十万两税银,明年可以分二十万给东宫,就当是孝敬太子哥哥,稳固国本。
话不用说得太明,太子自然懂。
“什么?给李无忌送钱?本宫阉了你!”
李无忧当场抓狂。
“谁说要给?先稳住太子再说,给他画个饼。”韩旭解释,“等咱们在西河站稳脚跟了,这银子送不送还不是咱说了算?”
“这还差不多!到时候气死那狗日的!”李无忧没心没肺地笑,又问:“第三步呢?”
韩旭放下笔,心中苦笑,这疯批,狠起来连自己都骂。
他笑道:“以谣破谣。殿下,臣也编了一首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:“王家郎,卖米粮,雀鼠谷里运刀枪。”
“突厥马,西凉鞍,将军府里金银山。”
“将士饿得眼发绿,公主发饷暖心肠!”
李无忧听完,抚掌大笑:“好!就让这新童谣,跟着你的西河卫和耳目,一起撒遍全城!”
策略已定,信使当夜就派出。
齐月的动作最快,她在教坊司三年,救过几个姐妹的命,也接济过几个落魄文人。
这些人如今散在汾阳城各处,成了她最可靠的眼线。
散布童谣的是城西丐帮头子“刘瘸子”,昨夜在赌坊一夜输掉二百两,银锭底有陈记钱庄的暗印。
章传那边,已在城东校场竖起“西河卫”招兵旗。
他褪了太监袍,换上轻甲,亲自演示箭术。
弓弦响处,百步外柳叶应声而穿,围观青壮阵阵喝彩。
到黄昏时,已有八十多人报了名。
当夜,公主府灯火未熄。
章传在校场彻夜未归。第一批百人劲卒已挑选出来,他正带他们练最基本的站姿和握刀。
月色下,那些年轻的面孔绷得紧紧。
韩旭正陪着李无忧查看田亩册子,齐月忽然推门而入,脸色凝重。
“赵猛派亲信混在送柴车里进来的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王禅和胡魁密谋,明日趁韩公公去黑松林丈量新田时动手。上百人,一半西凉人,一半王禅的亲兵。”
李无忧站起身:“好哇!本宫还没动他,他倒先动起手来了!”
她转头盯着韩旭,眼里闪着危险的光:“小旭子,他们要你的命。”
韩旭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殿下,臣等这一天,等了半个月了。”
李无忧眯起眼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黑松林那三百亩隐田,是臣故意放出的风声。”韩旭走到地图前,“那地方两面是崖,只有一条路进出,最适合伏击,也最适合反伏击。”
他看向章传:“今夜子时,你带一百二十名府上护卫加八十名新兵提前进黑松岭,分伏两侧崖顶。多备弓箭、滚石、火油。”
他又对齐月说:“让你的人盯死王禅军营,他一旦调兵,立刻报信。”
最后看向李无忧:“明日臣照常出城,车队里多坐几个穿宦衣的替身。殿下在府中等消息就好。”
李无忧盯着他片刻,开口道:“乐乐!”
乐乐应声而入。
“去库房取一百两,赏给赵猛派来的人。”李无忧声音清脆,“告诉他主子,事成之后,本宫让他当将军。”
人退下后,李无忧轻声问:“小旭子,你有几成把握?”
“九成。”韩旭答得干脆,“剩下一成,看章传的箭够不够准。”
章传重重抱拳:“小的就是拼了命,也绝不让一个死士近韩公公的身!”
李无忧赤足走回案前,拿起那份火漆封好的田亩册子,又放下。
“韩旭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明天,”她抬起头,烛光在眼底跳动,“本宫要胡魁的人头。王禅,先留他几天。”
韩旭躬身:“殿下圣明。杀胡魁,西凉断一指;留王禅,西河军不乱。胡魁身上必有王禅通敌书信,届时再动王禅,名正言顺。”
李无忧挑眉:“你早算计好了?”
“臣只是比他们多想了一步。”韩旭微笑,“胡魁一死,王禅必慌。他一慌,就会犯错。等他犯错时,就是殿下接管西河之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