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禅的三千黑甲营在晨雾里压到汾阳城下时,太阳还没完全爬过城墙。
冲车、云梯,都是真家伙。
他骑在马上,铁甲擦得锃亮,抬头朝城头喊话,声音透过皮筒嗡嗡作响:“交出叛将赵猛、阉人韩旭及伪造信件!否则,末将为国除奸,清君侧!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三千人同时跺脚,轰的一声,震得城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城头静了片刻,李无忧出现了,一袭红衣,身后只站着一个韩旭。
风把她头发吹得飞起来,像面旗。
“王禅!”她声音清亮,“你要清的君,是西凉的杨秀,还是我大宁天子!”
王禅脸色一变:“殿下休要血口喷人!”
“那好,”李无忧笑了,手指向黑压压的军阵,“你问问这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弟兄,他们爹娘吃的是大宁的粮,还是西凉的饷?”
“今日为你战死,墓碑上刻的是大宁忠烈,还是西凉反贼!”
这话像把刀子,直接扎进士兵心里。
队伍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。
韩旭这时上前半步,接过乐乐递来的铜皮喇叭:
“黑甲营的弟兄们,三天前,殿下发的饷银,还在怀里吧?那些战死兄弟的家眷,百两抚恤送到了吧?”
他停了一下,让沉默自己发酵。
“跟着王将军造反,赢了,你们是反贼,子孙三代不得科举。输了,你们是逆党,按律诛九族。”
“现在,”韩旭提高声音,“放下兵器,退后百步者,仍是殿下和大宁的兵!今日一切,既往不咎!”
“放屁!”王禅暴喝,“他们在蛊惑人心!给老子……”
话没说完,城楼上响起另一个声音。
“王禅!”
赵猛出现,独眼赤红,手里举着本蓝皮册子。
“你敢不敢让弟兄们听听,这十年你喝了多少兵血?!”
他翻开册子,声音更狠:“黑甲营每年实饷五万两,你发下去两万!阵亡弟兄的抚恤,你贪了七成!”
他念出一个名字:“李大牛,阵亡三年,抚恤五十两,你发下去五两!他娘去年饿死在炕上!王二狗,腿断了被你赶出军营,回家路上冻死在沟里!这些,账上都记着!”
军阵里,有人低下头,有人拳头攥紧。
赵猛把册子狠狠摔下城楼,册页散开,像一群白蝴蝶。
“胡魁死前说了!”他吼得嗓子破音,“杨秀许你当西河王!条件是裁撤所有不听话的老弟兄,换成西凉人!你他娘的答应了!”
“胡说八道!”王禅拔刀,“弓手!给老子射死这个叛徒!”
弓手队里,没人动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放下弓,嘴唇哆嗦:“将军……我弟弟,就是李大牛。”
王禅猛地扭头。
就在这时,左翼阵中,李昂校尉突然拔刀,转身,刀尖对着王禅。
“将军,”李校尉脸色发白,“对不住了。我爹娘还在泾阳老家,不能让他们背上反贼爹娘的名。”
他大喊:“信公主的,跟我退!”
几十个人最先挪动脚步,接着是几百个,像退潮一样,缓慢,但止不住。
王禅眼睛红了,策马想冲过去阻拦,但他一动,更多的人开始后退。
“回来!都回来!”他嘶吼,声音里带着绝望。
城楼上,韩旭看时机到了。
“王将军,”他放下喇叭,声音恢复正常,反而更清晰,“你现在有两条路。”
“第一,下令攻城。但你看看,还有几人听你号令?即便你赢了,杀了公主,明天你就是全天下的公敌。西凉第一个拿你人头,向朝廷请功。”
王禅握刀的手青筋暴起。
“或者,”韩旭声音缓下来,“放下兵器,单人入城。殿下可上奏朝廷:王禅将军察觉西凉阴谋,诛杀胡魁。但因御下不严,自请卸甲归田。”
这话给了台阶,也给了一条活路。
“你王家三百余口,”韩旭最后说,“是流放边陲,还是继续做富贵田舍翁,就在你一念之间。”
晨风吹过战场,卷起散落的账页。
王禅坐在马上,看着周围。
那些曾经对他唯命是从的面孔,如今躲闪着他的目光。
抬头,城楼上红衣与青衣并肩而立,像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。
他忽然大笑,笑出眼泪。
然后下马,卸甲。
铁甲一件件落地,哐当作响。
最后他捧着佩刀,穿着单衣,沉重地走过两军之间那片空地。
城门开了一道缝,刚好容一人通过。
他走进去,城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外面三千双眼睛。
……
一个时辰后,公主府书房。
李无忧赤足蜷在软榻上,把两封信扔给韩旭。
“先看太子的,”她歪着头,“看看咱们的好哥哥,又憋了什么坏水。”
韩旭拆开,扫了几行,笑了。
“殿下,太子殿下夸你呢。说你稳住西河,功在社稷。韩旭此人虽出身卑贱,但确有大用……不过,”
“太子说,待西河稳固后,他会亲自替你料理干净,以全皇室体面。”
李无忧嗤笑:“虚伪。”
她伸手抢过那封信,三两下撕得粉碎,纸屑扬了一地。
“本宫的人,轮不到他操心。”
韩旭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李无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别过脸:“看什么看!拆另一封!”
第二封信带着羊膻味,火漆上是狼头印。
韩旭拆开,看完,眼睛慢慢亮起来。
“突厥右贤王,”他抬头,“愿以战马千匹、毛皮万张,换殿下开大陵城互市。还要求……允其部族在关外五十里过冬。”
李无忧皱眉:“这是要踩线。”
“对,”韩旭放下信,“但我们可以改条件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大陵关:“战马两千匹,毛皮三万张。而且,必须用西凉军在边境的布防图来换。”
李无忧眼睛也亮了:“你要用突厥,制衡西凉?”
“杨秀逼得这么紧,”韩旭回头看她,“咱们总得给他找个新对手。”
窗外传来号角声,是城外黑甲营整队的信号。
李无忧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开始拔营的军队,轻声问:“小旭子,你说王禅现在在想什么?”
韩旭站到她身侧:“在想怎么当一个富家翁,才能活到老。”
“可惜了,本来该砍脑袋的。”李无忧撇嘴,“要不先阉了?”
“先别动他,”韩旭摇摇头,“活着的王禅,才能替咱们压住西河边军。”
李无忧忽然侧过脸:“小旭子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”李无忧声音轻柔,“李无忌真要杀你,你会怎么办?”
韩旭沉默片刻。
“那臣就在他杀我之前,”他转过脸,与她对视,“先帮殿下,坐上那个他梦寐以求的位置。”
李无忧愣住了,然后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好!”她伸手,用力拍了拍韩旭的脸,“这话本宫爱听!记住了,你说的!”
她收回手,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刚才拍过的地方,转身朝外走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红衣在光里艳得灼眼。
“晚上吃羊肉,你陪本宫喝两杯。”
韩旭躬身:“是。”
门关上,书房里静下来。
韩旭走到案前,拿起那封突厥信,又看了一遍。
窗外的号角声远了,王禅的时代结束了。
远处,西凉的方向,天空堆积着乌云,像是要下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