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能砸的东西,已经砸得差不多了。
李无忧握着最后一只青瓷笔洗,硕大的胸脯剧烈起伏,眼睛里烧着火。
“破阵舞……老贼让本宫给他跳破阵舞!”她声音嘶哑,笔洗狠狠摔在墙上,瓷片炸开,溅了一地。
韩旭站在狼藉中:“殿下,杨略要的就是你怒。”
“那本宫就该忍?”李无忧转身,“他杀我斥候,辱我声名,陈兵关外,小旭子,本宫要他的脑袋!”
“殿下先冷静。”韩旭招呼侍女打扫地上的碎片,“杨略不过一武夫,一战可擒。”
李无忧盯着他,呼吸慢慢平复:“说下去。”
韩旭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向永和关:“杨略号称一万,实则只有两千铁鹞子甲骑,三千步兵,剩下五千是挟持来的羌兵,人心不齐,这就是裂缝。”
“羌兵家人被扣在西凉,阵前倒戈者,殿下可许诺:赎其家小,赐田安身。”
他手指往北移:“突厥右贤王与杨略有血仇,可让他配合袭扰。”
最后点在关外一片标着“青泽”的洼地:“这里常年积淤,人马难行,就是杨略的葬身之处。”
说完淡定一笑:“至于铁鹞子,杨略是给咱送装备来了。”
李无忧走到地图前,眼中怒火渐渐沉淀成冰。
“你要本宫亲征?”
“殿下亲征,军心大振。也让天下人看看,羞辱大宁公主,该付什么代价。”韩旭说,“但汾阳需留人坐镇。”
他已然安排好:章传继续练兵,守住家底。齐月盯死王禅,若有异动,格杀勿论。
周温良守城治民。赵猛为将,李、田二校尉为副,他们都是降将,急于立功,必死战。
李无忧沉默片刻,问:“杨略那封信呢?”
“加急送京,直呈御前。”韩旭声音冷下来,“让皇上看看,西凉是如何羞辱他的女儿,陈兵在他的国土。殿下此去,不是私怨,是奉天讨逆。”
“好。”李无忧转身朝外走,“传令:明日点兵出征。”
……
黑甲营开拔出城时,汾阳百姓挤在街边相送。
赵猛骑马在前,独眼扫过道路两旁,胸膛挺得笔直。
这是他第一次以公主麾下将领的身份领兵,铠甲是新的,连马都比往日精神。
李无忧和韩旭同乘一车,她换上了红色骑装,长发束起,露出白皙的脖颈。
“小旭子,”她开口,“若是败了……”
“不会败。”韩旭说得很肯定。
“你就这么有把握?”
“臣的把握,不在战场,在人心。杨略骄狂,羌兵怨愤,右贤王记仇,而我们,殿下要争一口气,赵猛要挣一个前程,将士要搏一份赏银。心齐,就能赢。”
李无忧凝视着他,眸中浮现笑意:“本宫信你。”
……
深夜,大军在雀鼠谷口扎营。
李无忧突然惊醒。
帐内烛火昏暗,她一身冷汗,心脏狂跳。
梦里画面还在眼前:永和关城破,韩旭被按在刑架上,杨略的刀抵着他,狞笑着问:
“公主是跳一支舞,还是看着他变成真太监?”
而她穿着红衣,在无数西凉兵的哄笑中,被迫起舞……
“来人!”她声音发颤。
帐帘立刻掀开,韩旭快步走进来,手里还拿着刚收到的斥候条子:“殿下?”
李无忧看着他完好的模样,呼吸才慢慢缓下来。
她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。
韩旭愣了一下,走到榻边。
她的手很凉,抓住他手腕时,指尖还在抖。
“就在这儿,”她声音嘶哑,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,“别走。本宫……命令你守着。”
韩旭沉默片刻,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:“臣守着,殿下安心睡。”
李无忧没松手,就这么握着他手腕,重新闭上眼睛。
过了许久,她呼吸渐渐均匀,抓着他的力道却丝毫未松。
韩旭看着烛火投在帐壁上的影子,一动不动。
后半夜,李无忧似乎睡沉了,翻了个身,手终于松开。
韩旭轻轻起身,将滑落的披风重新盖在她身上,又坐回凳子上。
直到天快亮时,他才靠着帐壁,合上眼。
……
第五日黄昏,永和关在望。
城头旗帜鲜明,但关外十里,西凉大营连绵。
关门前,一员黑甲将领率数十亲兵肃立等候,正是永和关守将张忠。
他三十五六岁,脸型方阔,眼神锐利如鹰。
赵猛策马先至,独眼盯着张忠,手按刀柄:“张将军。”
张忠抱拳,声音沉稳:“赵校尉。”
目光越过赵猛,看向公主车驾,单膝跪地:“末将张忠,恭迎殿下。关内已备好营房粮草。”
李无忧下车,红衣在暮色中像团火。
她走到张忠面前,打量他片刻:“张将军,王禅的信,收到了?”
“收到了。”张忠垂首,“殿下放心,永和关两千将士,誓与关城共存亡。”
韩旭站在公主身侧,忽然问:“若杨略明日攻城,将军如何守?”
张忠抬眼:“永和关有三道瓮城,末将已在第二道埋下火油。铁鹞子若破外城,便放他们进瓮城,关门打狗。”
韩旭与李无忧对视一眼,这方案,与韩旭的“佯败诱敌”不谋而合。
李无忧点头:“有劳将军。赵猛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黑甲营扎营关内,与张将军所部协同布防。”
“是!”
张忠侧身让路,目光却扫过韩旭的靛青宦衣,眼神复杂。
他姐夫王禅,就是败在这个太监手里。
“韩公公,我姐夫……”他忍不住低声问了句,“可还活着?”
“当然。”韩旭笑容和煦,“这一战赢了,他继续做富家翁。”
……
夜幕彻底落下,关外五里,西凉大营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。
其中最大最亮的那顶王帐里,杨略正擦拭着他的弯刀。
刀面映出一张满是疤痕的脸,和一双野心勃勃的眼睛。
副将小心翼翼地问:“将军,咱们就这么等着?”
“急什么?”杨略冷笑,“李无忧那丫头片子,被老子那样羞辱,能忍几天?等她沉不住气出关,铁鹞子一个冲锋,就能把她那点兵碾碎。”
他越想越得意:“到时候擒了她,老子倒要看看,她是真跳破阵舞,还是假跳。”
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大胜后,哥哥杨烈和世子杨秀惊讶又不得不佩服的表情。
西凉,终究不该只由一个世子说了算。
同一时刻,永和关议事厅。
韩旭正为李无忧分析羌兵策反的细节。
门外忽然传来赵猛粗哑的声音:“殿下!突厥使者到!说要当面呈右贤王书信!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韩旭率先起身:“来得比预想快。”
李无忧重新披上外袍,眼中寒光闪烁:“传。”
三名突厥大汉踏进厅堂,羊皮裘裹身,腰佩弯刀。
为首者是个独眼汉子,右脸颊刺着狼头图腾。
他右手抚胸,行了个草原礼,中原语生硬:“右贤王麾下千夫长,阿史那罗,见过公主。”
李无忧端坐主位:“右贤王有何指教?”
阿史那罗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,双手奉上:
“我王愿出兵袭杨略后方,助公主解围。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韩旭接过羊皮,展开,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抬眼看向李无忧,声音低沉:“第一,此战所获西凉战马、铠甲,突厥取七成。”
阿史那罗咧嘴笑了:“第二,为固两国之好,我王愿以五千匹良驹为聘,求娶公主。”
李无忧脸色骤然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