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关校场上,血腥气还没散尽。
李无忧踩着杨略那副黑金战甲,坐在缴获的西凉王帐里。
帐中铺着狼皮,案上摆着昨夜清点的册子。
“小旭子,”她踢了踢脚边的盔甲,“这一仗打完了,咱们是肥了,还是瘦了?”
韩旭正在整理缴获的信件,闻言抬头:“殿下,肥了十倍。但狼也来了两只,北边突厥两万骑,西边杨秀三万兵。”
“那就先把肥肉咽下去。”李无忧翻开册子,“念。”
“铁甲七百二十副,完好的。”韩旭说,“战马六百匹,其中母马三百。粮草辎重,够全军三月之用。俘虏一千九百名西凉士兵。”
他补充道:“还有羌族战士八百七十八人,皆愿归附。”
帐外传来脚步声。
赵猛、张忠、李昂、田光,还有那个羌兵少年,依次进来。
李无忧将册子一合:“此战首功,赵猛。”
赵猛独眼充血:“末将不求赏!只求为前锋,北上打突厥!给我儿子打个安稳边关!”
“准。”李无忧道,“晋你为黑甲营统领,你儿子赵平拜章传为师,将来入亲卫营。”
赵猛重磕,地砖闷响。
“李昂为黑甲营副统领,还有田光校尉,各赏金百两,汾阳宅院一座,接你们家人来住。”
李昂、田光单膝跪地:“誓死效忠殿下!”
她看向张忠:“你要什么?”
张忠喉结滚动:“求殿下……留我姐夫王禅一命。”
“永和关交你与田光,”李无忧声音转冷,“守到年底无恙,本宫便许王禅卸甲归田,回乡养老。守不住……”
“末将愿立军令状!”张忠单膝跪地,“关在人在!”
最后,她蹲在羌兵少年面前:“阿吉,你要什么?”
少年泪砸尘土:“接回族人……三千七百口,在凉州为奴……”
“赐名李破虏,领羌骑营校尉。”她说,“等杨秀来了,用俘虏换你族人。”
少年伏地痛哭,如归巢的幼狼。
封赏毕,韩旭让人抬进来三副改制后的铁甲。
甲身泛着哑光的黑,线条流畅,比西凉原版轻巧,关键处的甲片却更厚实。
“殿下,这是改制后的第一版。”韩旭敲了敲胸甲,“减重三成,防护不减。关节处用皮革替代铁链,更灵活,适合山地作战。”
赵猛抚摸着甲片,独眼里泛起光:“这甲……真给我们?”
“三百副,先装备黑甲营精锐。”李无忧道,“剩下的,月内改完。”
她看向帐外,那里黑甲营将士正在整装。
“明日北上大陵关。”她转身,“右贤王不是送来两万骑兵当聘礼么?本宫去收下。”
……
入夜,王帐中只剩李无忧与韩旭。
桌上摆着突厥右贤王的聘书。
“小旭子,”李无忧手指敲着羊皮纸,“这头狼,怎么打?”
韩旭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突厥草原的位置。
“殿下,右贤王急着娶你,不是贪图美色,是因他在突厥内斗中势弱。大宁驸马的名分,能让他压过左贤王,争夺大汗之位。”
他抬眼:“我们不如把这名分,卖给左贤王。”
李无忧挑眉。
“左贤王势强,但缺大义名分。”韩旭蘸水,在桌上画了两条线,“我们派人密信左贤王:右贤王若娶到公主,获大宁支持,必吞并贵部。”
“公主愿与左贤王结盟,贵部出兵击右贤王侧翼,事成后,大陵关互市之利尽归贵部。公主更可上奏朝廷,册封左贤王为顺义王。”
“这才是突厥大汗正统该有的名号。”
李无忧眼睛亮了:“同时,再散播谣言,让右贤王知道左贤王已与我们结盟,要借机除掉他。”
“对。”韩旭点头,“两头狼饿急了,就会互相撕咬。我们只需等在关内,等他们咬得满嘴毛时,开门收尸。”
“好计。”李无忧笑了,“但本宫有底线,许以互市、封号、钱粮,都行。绝不以婚约为筹码。”
她盯着韩旭:“本宫的婚事,只能是刀,不能是礼。”
韩旭道:“臣明白。”
“小旭子,此战你为首功。”李无忧斜倚在榻上,红衣松散,“要什么赏?”
韩旭垂首:“臣不敢。”
“本宫准你说。”
韩旭抬头,直视她:“臣斗胆……求殿下,臣的‘寄存之物’能长期寄存。”
李无忧笑了,走到他面前,指尖划过他喉结:“你倒是会讨赏。”
她凑近,香气萦绕:“准了。但你知道为什么准吗?”
“因为,”她声音轻柔,“本宫还没玩够。”
韩旭倒吸一口凉气,这疯批喜怒无常,还在为上个月那天晚上的事生气。
……
子时,齐月的密报到了。
韩旭捏开蜡丸,展开纸条,烛光下字迹潦草:
“杨秀暴怒,斩劝诫将领三人,亲率三万铁骑出西凉,昼夜兼程,预计十日内抵永和关。”
“另:朝廷钦差已出京,前来犒军。为首者陈观,陈太师义子,内常侍。随行禁军三百,怀揣关于殿下婚事圣旨草案。路线经河东,十天左右至汾阳。”
韩旭将纸条递给李无忧。
她看完,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前有狼,后有虎,中间还来了条阉狗。”她抬起眼,“小旭子,这局怎么破?”
“殿下,还记得臣说过么?”韩旭道,“狼饿急了,才会咬狼。我们只要让突厥左右贤王,觉得对方比自己更饿就行。”
“那朝廷的阉狗呢?”
韩旭转回头,嘴角含笑:“阉竖最怕的,就是遇到比自己更狠的太监。臣,正好是。”
李无忧大笑,笑声在夜风中散开。
她站起身,走到帐门前,推开。
外面,永和关的灯火蜿蜒如龙,黑甲营将士正在连夜整备。
“传令。”她声音清亮,“卯时造饭,辰时开拔。”
她抬手,指向北方那片火光与乌云交织的天际:“目标大陵关。”
而南方,遥远的官道上,一支打着钦差旗号的队伍,正连夜渡过黄河。
车厢里,面白无须的陈观抚摸着怀中黄绫卷轴,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公主殿下,”他轻声自语,“这份厚礼,您可得好好接着。”
风从北方来,带着草腥和铁锈味。
永和关的城门在黎明前缓缓闭合。
张忠与田光站在城头,看着大军如黑色洪流向北涌去。
而西方的地平线上,烟尘已隐约可见。
杨秀的复仇之师,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