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天后的傍晚，大陵关的城墙被夕阳染成血色。
关外，烟尘像两条黄龙，一东一西，各自盘踞。
东边是左贤王的三万骑，西边是右贤王的两万兵。
两军大营相隔五里，却不断有使者骑马往返，那是在商量怎么分西河郡这块肥肉。
李无忧站在城头，红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，勾勒出紧绷的线条。
“小旭子，”她说，“两头狼要合伙咬人了。”
韩旭走到她身侧，目光扫过关外：“殿下，狼群合伙前，得先决定谁吃第一口。我们只要让他们觉得，对方想独吞整只羊。”
他接着说：“臣要出关，见右贤王。”
李无忧转过身，抓住他手腕：“你疯了？他会把你剁碎了喂鹰！”
“不会。”韩旭不紧不慢地说，“因为他知道，杀了臣，殿下会立刻联合左贤王，那样他就真完了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
李无忧松开手：“带三百护卫。”
“不，”韩旭笑了，“十个随从，两辆空车。人越少，他越不敢动。”
……
右贤王的大营扎在河边，帐篷挨着帐篷，远远就能闻到羊膻味和马粪味。
韩旭被带进王帐时，右贤王正盘腿坐在虎皮上，手里抓着条烤羊腿，啃得满嘴油光。
这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，体型健硕，眼睛像草原上的狼。
“阉狗，”右贤王舔了舔手指，“李无忧派你来求饶？”
韩旭拱手：“来给大王送三样东西：活路，富贵，还有美人。”
帐里几个千夫长哄笑起来。
右贤王把羊骨头扔进火堆：“就凭你？”
“就凭这个。”韩旭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，展开，“朝廷的圣旨抄本，今早刚送到关内。皇上准了和亲，公主将嫁左贤王，封顺义王。”
他把黄绫往前递了递：“钦差五天后到，到时候，左贤王就是大宁驸马，突厥大汗的位置，还能轮到别人？”
右贤王脸上的笑没了。
他接过黄绫，眯着眼看，上面盖着玉玺印，字迹工整，不像假的。
“左贤王答应，”韩旭继续说，“成婚后帮公主拿下西河，分大王一半地盘做嫁妆。但他今早又派人密告公主。”
他压低声音：“说破关之后，先杀大王，吞了你的部众。这样他才有足够兵力，逼可汗退位。”
“放屁！”右贤王把黄绫摔进火里，“他敢？！”
“为什么不敢？”韩旭上前一步，“大王年轻，部落兵强马壮，左贤王早就把你当眼中钉。这次联手攻关是假，借刀杀人才是真。”
帐里安静下来。
右贤王盯着韩旭：“公主让你带什么话？”
“公主说，”韩旭微笑，“她宁愿嫁年轻英雄，也不嫁五十岁的老头子。若大王愿意诛杀左贤王，她今夜就开城门，迎大王入关。”
“等生米煮成熟饭，朝廷只能改封你为顺义王。”
右贤王眼神闪烁，没说话。
韩旭知道火候到了。
“大王，三件事。”他竖起三根手指，“第一，左贤王今早调了两千精骑，埋伏在你营后五里的野狼谷，说是防大宁援军，实为断你退路。”
“第二，左贤王的嫡子三天前秘密入京，名为朝贡，实为质子，换朝廷支持他当大汗。”
“第三，”韩旭放下手，“左贤王请大王今夜赴宴，说是商议总攻。宴无好宴，大王该明白。”
右贤王脸色变了，猛地站起来，对亲兵吼道：“去野狼谷！快！”
亲兵冲出帐篷。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，火堆烧得旺，烤得人脸上发烫。
韩旭站着没动，右贤王在帐里来回踱步，铁靴踩得地面咚咚响。
两刻钟后，亲兵冲回来，脸色发白：“大王！野狼谷真有伏兵！约两千人，打的是左贤王的金狼旗！”
帐里炸了。
几个千夫长拔刀：“狗娘养的老东西！”
“大王，咱们先下手！”
右贤王抬手，所有人安静。
他走到韩旭面前，盯着这个青衣太监：“阉狗，你够毒。但本王要是扣下你，让李无忧拿城池来换呢？”
韩旭笑了。
“我这条命，值一座城吗？”他指了指自己喉咙：“我出发前服了毒，两个时辰内没解药，必死。解药在公主手里。大王扣下的，只是一具尸体。”
右贤王瞳孔一缩。
两人对视，帐里只有呼吸声。
终于，右贤王挥了挥手：“送他回去。告诉李无忧，今夜子时，本王要看到城门上火把为号。”
韩旭躬身：“大王英明。”
……
回关的路上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亲卫策马靠近，低声问：“韩公公，右贤王真会动手？”
韩旭望着远处左贤王大营的灯火：“饿狼闻到肉味，忍不到天亮。”
“那野狼谷的伏兵……”
“赵猛派人假扮的。”韩旭说，“三百人，多打旗帜，夜里看不清。”
亲卫恍然大悟。
韩旭又补了一句：“齐月也派人给左贤王送了信，说右贤王已答应公主，今夜宴上擒杀左贤王，当做聘礼。”
亲卫倒吸一口凉气：“两头骗？”
“让他们互相猜疑到不敢见面，自然只能刀兵相见。”韩旭抖了抖缰绳，“快走，殿下该等急了。”
……
大陵关城楼，李无忧来回踱步。
见韩旭回来，她快步上前，上下打量：“没把你阉了？”
“全须全尾。”韩旭解下披风，“右贤王信了，今夜子时，他会动手。”
李无忧眼睛亮了：“若他们真打起来……”
“一定会。”韩旭走到垛口边，望向关外，“因为左贤王现在也信了，右贤王要杀他。”
他转过头：“殿下，还有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写信给朔州刺史段福，就说突厥内乱，请速发援军。”韩旭说，“实则要钱要粮。他若不给，便是他见死不救，日后咱们便有借口吞并朔州。”
李无忧大笑：“小旭子，你这颗心真是黑透了！”
话音未落，关外突然传来号角声，从不同方向响起，凄厉刺耳。
紧接着是马蹄声，轰隆隆像闷雷滚过大地。
火光一片接一片亮起来，先是右贤王营地，然后是左贤王那边。
火光里人影晃动，刀剑碰撞声、惨叫声、马嘶声混成一团。
赵猛冲上城楼，独眼里映着关外的火光：“殿下！打起来了！右贤王部突袭左贤王大营！”
韩旭和李无忧并肩站着，看着那片火海。
“传令，”李无忧声音清冷，“全军戒备，弓箭上弦，但不许出关。”
她说着嘴角勾起：“等他们杀到天亮，咱们出去收战利品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匹快马冲破夜色驰至关下，马背上是个浑身浴血的羌兵斥候。
他滚鞍下马，嘶声喊道：“殿下！永和关急报！杨秀大军围城！”
李无忧笑容僵住。
韩旭沉声道：“殿下，先收眼前的，再救远处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