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浓郁,弥漫着血腥味。
右贤王带着十几个亲卫,骑马来到关下三百步处。
他脸上挂着笑,那种打了胜仗、等着领赏的笑。
身后远处,他的部众正在收拾营帐,有人蹲在河边洗马,有人架锅煮肉。
打了整整一夜,所有人都累得眼皮发沉。
“公主殿下!”右贤王仰头高喊,声音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粗犷,“左贤王那老东西已经被我打跑了!往北逃了三十里!按咱们说好的……”
城头上,李无忧一身红衣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抬起右手向下一挥。
“咻!”
尖锐的哨音撕裂晨雾。
紧接着是弓弦震动的声音,嗡嗡嗡连成一片,像一群马蜂突然炸了窝。
箭不是射向右贤王,而是抛射向他身后那些毫无防备的部众。
三轮齐射,一千五百支箭,黑压压扑过去,像一片死亡的云。
“噗嗤噗嗤……”
箭镞扎进皮肉的声音闷闷的,混着惨叫、马嘶,还有锅碗被撞翻的哗啦声。
右贤王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他猛地回头,看见自己的人像被镰刀割过的草,倒下一片。
一个正在刷马的少年后背插着三支箭,扑通栽进河里,血染红了一片水面。
“李无忧!你!”右贤王眼睛血红,嘶吼着拔刀。
但就在这一刻,城门轰然打开。
五百骑冲了出来。
马是西凉的高头战马,人是黑甲营最精锐的老兵,身上穿着用缴获的铁鹞子甲改制的新甲,减了重量,没减防护。
赵猛冲在最前面,手里马槊平端,槊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。
右贤王想迎战,可打了一夜,他手臂酸得抬刀都费力。
亲卫们想护他,但黑甲营的铁骑如山般压过来,刀砍、槊刺、马蹄践踏,草原汉子再勇猛,也挡不住养精蓄锐的铁甲洪流。
一个照面,右贤王的亲卫就倒了一半。
赵猛的马槊刺过来时,右贤王举刀格挡。
“铛!”
刀被震飞出去,虎口裂开,血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另一侧又有马槊捅来,狠狠撞在他肋下。
铁甲凹陷,肋骨断了两根,右贤王闷哼一声,从马背上摔下来,滚了一身泥。
几个黑甲士跳下马,用牛皮绳把他捆成粽子,拖到关下。
城头上,李无忧一步一步走下台台,走到右贤王面前。
右贤王被按跪在地上,脸上全是血和泥,眼睛瞪得像要裂开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:
“阉贼韩旭!你骗我!你不得好死!”
韩旭站在李无忧身侧,淡淡一笑:“大王,兵不厌诈。”
李无忧眯起眼,从亲卫手里接过一张硬弓,试了试弦,然后抽出一支箭。
搭箭,拉满。
弓弦绷紧的声音吱呀作响。
“本宫的人,”她冷冷道,“轮不到你骂。”
松手。
箭矢破空,噗嗤一声。
力道太大,箭镞从后颈穿出来半寸,血顺着箭杆往下滴,砸进泥土里。
右贤王瞪着眼,嘴巴张了张,想说什么,身体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
李无忧把弓扔给亲卫:“枭首送京。”
“灭他全族,一个不留!辱大宁公主者,此乃下场。”
……
清点战场花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赵猛来禀报时,李无忧正坐在右贤王大帐里,蜷虎皮垫子上。
“殿下,抓了八千一百三十七个俘虏,战马五千二百匹,牛羊还没数完,至少两万头。铠甲、兵器、金银堆成小山了。”
“其中,有三百多匹乃肩高八尺的西域天马!”
李无忧“嗯”了一声,没抬头,手里翻着一本从右贤王大帐里搜出来的账册。
韩旭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个铁盒子。
“殿下,在左贤王烧了一半的羊皮垫子下面找到的。”
他打开盒子,里面是几封信,还有一卷硝制过的羊皮地图。
最上面那封,火漆印是西凉的狼头。展开,字迹飞扬跋扈:
“左贤王如晤:破关后,西河郡南部归我,北部三县归你。另,右贤王部众,可尽屠之。杨秀。”
落款是三日前。
李无忧看完,冷笑:“胃口不小。”
她又拿起第二封。
这封信更旧些,纸张泛黄,但保存得很好。
上面字迹工整,是标准的馆阁体:
“右贤王台鉴:去岁茶盐之利,已按约抽三成,计白银八万两,兑成金饼,由陈记钱庄押送。唯望大王约束部众,勿犯朔州。来年若边贸通畅,可分四成。陈焕之顿首。”
下面盖着私印,一个篆书的“陈”字。
韩旭盯着那个名字,目光冰冷。
陈焕之。
礼部侍郎,陈太师的侄孙,陈玉衡的父亲。
三年前童子试,就是这个人一句话,调换了韩旭的考卷,让他从榜首变成榜末,从此断了科举路。
也是这个人,当年在朝堂上作伪证,把齐月父亲齐刚定成死罪,齐家满门流放,女眷充入教坊司。
李无忧抬眼看了看韩旭,又看了看信,忽然笑了。
笑得眉眼弯弯,却让人脊背发凉。
“好啊,”她手指敲着信纸,“好个清流,好个礼部侍郎。”
她看向韩旭:“小旭子,这封信,比十万大军还有用。”
韩旭垂下眼:“臣明白。”
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冲进来,几乎是滚下马背:“殿下!永和关急报!杨秀大军猛攻!”
李无忧站起身:“张忠呢?”
“张将军……守城时被流矢射中肩膀,箭拔出来了,但流了不少血,现在高烧不退。田光校尉接替指挥,死守瓮城,可……可箭矢快用完了!”
斥候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上面用血写着字,字迹潦草:
“末将誓与永和关共存亡,但请殿下速援!田光。”
布上的血已经发黑。
李无忧盯着那块血书片刻,然后抬头望向永和关方向。
远处天际阴沉沉的,乌云低沉。
她转身,看向韩旭。
“小旭子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永和关要不要救援?”李无忧声音平静。
“不。”韩旭摇摇头,“来不及了,大军驰援,最少要八天。”
“难道放弃?”公主蹙眉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韩旭露出狡黠的笑容,“臣有一计,杨秀三天内必退兵。”
说着从怀里掏出缴获的羊皮地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