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帐里灯火通明,羊皮地图铺在案上。
韩旭的手指停在标注着“黑水仓”三个字的地方。
“西凉军粮草总库,守军八百。”他指尖点了点,“赵统领当年驻防过此地。”
赵猛独眼放光:“是!末将熟悉那条路!出大陵关向西,快马三天能到!”
“今夜带三百精骑,每人双马。”韩旭看向李无忧,“烧了黑水仓,杨秀大军断粮,不退也得退。”
李无忧站在地图前:“田光能守三天?”
“能。”赵猛抢着答,“永和关三道瓮城,粮草充足,守五天都行!”
李无忧又问:“三百人够?”
“够了。”韩旭说,“人再多,动静大。人少才能悄无声息插进去。”
他补充:“但有个条件,这三百人,必须是黑甲营里骑术最好的,箭术最准的。穿突厥皮袄,会说几句突厥话,扮成溃兵。”
李无忧挑眉:“扮溃兵?”
“黑水仓守将会以为,是左贤王败兵逃窜到西凉地界,不会立刻警觉。”韩旭嘴角微弯,“等他们发现,火已经烧起来了。”
帐外传来脚步声。
齐月掀帘进来,手里捧着名册:“殿下,俘虏清点完毕。百夫长以上头领,共一百四十三人。其中万户两人,千户十一人。”
“有个叫阿史那鹰的,是左贤王旧部,昨夜被右贤王俘虏,手下还有两千多人,威望最高。”
韩旭与李无忧对视一眼。
“带进来。”
阿史那鹰被押进王帐时,手脚都戴着镣铐,三十来岁,身材敦实,眼神凶悍带着疲惫。
看见案后的李无忧,他愣了愣,然后单膝跪地,并非屈服,是草原人见贵族的礼节:
“公主殿下,要杀要剐,给个痛快。”
李无忧没说话,只是打量他。
韩旭走过去:“给你两条路。第一条,跟那一百多个头领一起,押送京城,献俘太庙,菜市口处决。”
阿史那鹰喉结滚动。
“第二条,”韩旭声音压低,“带着你的人,逃出去。”
“你……放我走?”
“不是放你走,是看不住,让你们跑了。”
韩旭说着笑了笑:“将你们八千多人全坑杀?那是与突厥结死仇,关着?一天得吃多少粮食?”
阿史那鹰懂了,呼吸渐渐粗重。
“你们饿急了,自然会去找吃的。”韩旭走回他面前,“至于去哪儿找,怎么找,是你们自己的事。”
“殿下,”阿史那鹰看向李无忧,“我若去朔州……”
北边,有刚吃了败仗的左贤王,很可能会杀了他立威。
西边有西凉人虎视眈眈。
“本宫没让你去朔州。”李无忧淡淡道,“只是没看住俘虏。”
她挥挥手:“带下去。今夜子时,西侧营门‘守卫疏忽’。”
……
子时三刻,关外传来嘈杂声。
辆冲进王帐:“殿下!俘虏营炸了!阿史那鹰带人抢了马,往南跑了!”
李无忧正在写奏表,头也不抬:“追了么?”
“派了三百人去追,”李昂咧嘴,“但天黑,没追上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无忧放下笔,吹干墨迹,“这一百多个头领,明日押送京城。本宫这封请封镇北将军的奏表,一并送去。”
韩旭接过奏表扫了一眼:“殿下,还需再加一句,‘俘突厥贵族百余,献于阙下,请陛下昭告天下:犯大宁者,虽远必诛。’”
李无忧笑了:“好。让天下人都知道,西河公主的刀,利不利。”
又问:“赵猛出发了?”
韩旭点点头。
“若三天后杨秀不退兵呢?”
“那臣亲自去永和关,与关隘共存亡。”
李无忧转过脸:“小旭子,你越来越会说话了。”
“臣只是说实话。”
……
接下来两天里,大陵关外正清理战场。
第三天黄昏,收到急报,钦差已到汾阳。
信使累得从马背上滚下来,话都说不利索:“殿、殿下……钦差陈观,三日前到汾阳,直接进了郡守衙门……”
李无忧正在试穿新打制的轻甲,闻言愣了愣:“周温良呢?”
“被、被锁拿下狱了!”信使道,“陈公公说周郡守勾结公主,擅改田亩册,盘剥士绅……正在大牢里严刑逼供!”
李无忧慢慢转过身:“还有呢?”
“陈公公还颁了……颁了口谕,”信使声音发抖,“说公主擅离封地、擅启边衅、擅杀突厥使臣……三桩大罪,令殿下三日内返汾阳受审!”
“砰!”
李无忧一脚踹翻了兵器架。
刀剑哗啦散了一地。
她胸膛起伏,眼中怒火翻涌:“好个阉狗!”
韩旭弯腰捡起一把环首刀,用布巾擦拭:“殿下,该回去了。”
“现在?”李无忧盯着他,“永和关还没解围,赵猛还没消息。”
“正因如此,才要现在回去。”韩旭将刀插回鞘中,“陈观敢动周温良,下一步就是查抄公主府,锁拿章传。等他把咱们的老巢掀了,殿下就算打赢了杨秀,也是丧家之犬。”
李无忧沉默片刻。
“传令,”她声音冷硬,“李昂率黑甲营留守大陵关,亲卫队随本宫返程。”
“是!”
……
当夜,五百轻骑南下。
李无忧和韩旭同乘一车,车厢里只点了一盏小灯。
“小旭子,”李无忧开口,“你说陈观为什么敢这么硬?”
“因为他手里有圣旨草案。”韩旭说,“和亲之事,皇上点了头。殿下抗旨,就是给了他们刀子。”
“那本宫该怎么办?”
“简单。”韩旭从怀中取出那封陈焕之通敌的信,“把这把更锋利的刀子,递到皇上手里。”
他展开信纸,烛光下,“陈焕之顿首”五个字清晰可见。
“陈观是陈太师的义子,陈焕之是侄子。这封信送进京,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陈观。”
李无忧眼睛亮了:“你要用这封信,逼陈太师自己清理门户?”
韩旭笑了:“至少能让那老贼吃不了兜着走。但在这之前,得先狠狠打陈观的耳光。”
李无忧靠着车厢,赤足在他怀里蹭了蹭,话锋一转,笑容妩媚:“小旭子,你又立了大功,该如何赏你呢?”
“那是臣该做的。”韩旭揉着一双玉足说。
“要不,把齐月赏给你?”李无忧笑意更浓了,“才子佳人,绝配。”
“能为殿下效劳,臣知足了。”
韩旭迎上她的目光,心里冷笑,这疯批笑里藏刀,总有一天要让她知道谁才是主人。
……
汾阳大牢里,周温良被连日审讯,伤痕累累。
陈观坐在太师椅上,慢条斯理地喝茶。
“周大人,何苦呢?”他声音尖细,“只要您画个押,说公主丈田是您的主意,盘剥士绅是您操办的……咱家保您全家平安。”
周温良抬起头,咧嘴笑了,血从嘴角流下来:“公公,下官虽然怕死,但更怕死后无颜见祖宗。”
陈观脸色一沉。
“继续打。”他放下茶盏,“打到他说为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