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的青石板缝隙里,颜色比别处深些,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血腥气,像刚用清水刷过。
书房里,李无忧已经穿戴整齐,绛红宫装,头发却还散着,赤足坐在窗下的软榻上,指尖攥着细布,一遍遍擦拭短刀寒刃。
听见脚步声,她没抬头,声如寒霜:“说吧,你只有半刻钟。”
韩旭心脏狂跳,脑子却极速清明。
韦定、章传敢设死局,无非吃准三点:下人可灭口、背后有皇子撑腰、李无忧为了婚约与体面,必定忍气吞声私了。
破局的路,只有反其道而行,把事闹到天子面前!
“殿下,所有人都赌你会藏着掖着。”韩旭快步上前,语气斩钉截铁,“那我们偏要捅破天。”
李无忧抬眸,美眸里戾气翻涌。
韩旭不慌不忙铺开宣纸,提笔蘸墨,只写了两句戳心短句:
梦里母妃杏花影,醒时孤女西风寒。
“请殿下捎上何贵妃生前遗物,拿着这首诗,进宫。”
韩旭看着李无忧:“见了皇上,什么也别说,先哭,哭母妃,只说梦见母妃心痛,写了这两句,别的一字不提。”
李无忧看着那两句诗,目光定住了。
母妃去世十六年,父皇从未忘记,每年忌日都会独自去母妃的旧宫坐半日。
韩旭接着道:“等皇上问你怎么了,你就说,不敢说。再问,你就跪下,说昨夜在府中设宴,韦定、章传趁你醉酒,言语轻薄,动手拉扯。”
李无忧眸子黑沉沉的:“父皇会信?”
“自然不会信。”韩旭摇头,“皇上只需要知道两件事:首先,他最疼的女儿,被人欺负了。”
“其次,他女儿委屈到宁可自污名节,也要离京躲去封地,说要去守母妃的陵墓,此生再不回京。”
“殿下,你并非去告状,得让皇上觉得,他要是再不护着你,连最爱妃子留下的这点骨血,都要被那群人逼没了。”
李无忧笑了,艳如烈火,却冷得刺骨:“韩旭,你这人,心好毒。”
韩旭道:“只想活命。”
李无忧站起来,走到妆台前,拉开一个小抽屉。
里面躺着一支素银簪子,簪头是朵简单的梅花。
她拿起簪子,插进还有些凌乱的发髻里,朝门外说:“备车,进宫。”
……
皇宫,养心殿。
宁帝刚下早朝,御案奏折堆成山。
太监低声通传:“陛下,西河公主求见,说是有东西面呈。”
“快宣!”
等李无忧走进来,宁帝抬眼一看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女儿眼睛红肿,脸色苍白,发间银簪他认得,是何贵妃生前常戴的那支。
“无忧,你这是……”宁帝不解。
李无忧没说话,走到御案前,双手递上一张纸,然后退后两步,直接跪下了。
宁帝目光扫过那两句诗,骤然一阵心痛。
何贵妃刚走那几年,夜夜梦见的,就是初见时她站在杏花树下,笑颜如花的样子。
而跪在下方的女儿,正咬着嘴唇,眼泪一串串往下掉,却不发出声音。
“无忧,”宁帝放下纸,声音放柔,“告诉父皇,到底怎么了?”
“儿臣……儿臣不敢说。”李无忧声音发颤,“昨夜府中设宴,韦世子、章小侯他们……他们趁儿臣喝多了,拉着儿臣的袖子,说、说些混账话……儿臣挣脱了,可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伏在地上,肩头耸动。
宁帝脸色渐渐沉下来。
韦定?章传?勋贵子弟,在女儿的府里,轻薄她?
“可有旁人看见?”他问,语气已经冷了。
“府里下人……都看见了。”李无忧抬起头,满脸是泪,“可父皇,韦家和章家皆为朝廷肱骨,儿臣不愿因一己之事,让朝局不安。”
她磕下头,抵着冰凉的地砖:“求父皇……求父皇允儿臣回封地,往后就在母妃陵前守着,再不回京了……”
宁帝的怒火一点点烧起来。
他并不全信,女儿话里肯定有所隐瞒。
可哭成这样,连京城都不待了,连公主的体面都不顾了,把自己说得这般不堪!
是什么把自幼习武、向来要强的她逼到这一步?
除非,是真的怕了。
怕到宁愿毁了自己名声,也要从父皇这里求一个护身符。
是谁?太子?老三?
还是他们手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,敢把朕的女儿当棋子耍?
“来人!”宁帝拍案而起,龙颜大怒。
“去!把韦定、章传给朕押进诏狱!朕倒要看看,是谁给他们的胆子,敢欺辱朕的女儿!”
……
公主府书房。
李无忧归来,眼底憋了数日的戾气尽数散去,嘴角勾着慵懒的笑。
韩旭立刻起身垂手,悬着的心终于落地。
“你的命暂时保住了。”李无忧在软榻上坐下,赤足蜷起来,像只收了爪的危猫,“父皇信了。韦定和章传,眼下应该在诏狱里喊冤。”
韩旭心里一松,刚要说话,就见李无忧拍了拍手。
一个嬷嬷端着托盘进来,放在茶几上。
一套靛青色的宦官服赫然在内。
“父皇允了,”李无忧起身,凑到他耳边,声线带着戏谑的狠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本宫身边的贴身内侍小旭子。净身嘛,念你献计有功,暂免。”
她指尖轻刮韩旭脖颈,气息撩人:“但记住,你的命、你的根,都是本宫寄存的。本宫想收,随时能收。”
韩旭躬身行礼,声音沉稳:“谢殿下恩典。”
李无忧挥挥手:“换好了再来见我。”
韩旭捧着衣服退出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昨夜闯下滔天大祸,好歹保住了小命。
书房里,李无忧走到窗边,看着韩旭的背影,淡淡开口:
“嬷嬷,昨晚给小旭子净身的刀子匠,和他两个徒弟,处理了。”
“是。”
就在此时,门外突然传来侍卫急促的脚步声:
“殿下!西凉王世子杨秀求见,已到府门!”
李无忧握刀的手骤然一顿,朝廊下喝道:“小旭子,回来!”
韩旭刚走出十步,闻声立刻折返。
“就在这,把衣服换上。”李无忧冷睨他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。
韩旭面露难色:“殿下,这……”
“怎么?昨夜都敢碰本宫,如今看一眼都嫌臊?”李无忧嗤笑,美眸里满是玩味的压迫,“快换,杨秀已经踏进门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