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仓的夜空被烧成了橘红色。
赵猛带着一百七十余骑冲出火海时,背后是连绵的爆裂声。
那是粮仓里堆积的豆料遇热炸开的动静,像过年放的鞭炮,噼里啪啦响个不停。
一个年轻骑兵回头看了一眼,咧嘴笑:“统领,够西凉崽子吃三个月西北风了!”
赵猛抹了把脸上的烟灰,独眼里映着火光:“清点人数,伤重的上马,能动的警戒。天亮前赶回大陵关。”
粮仓的火势已无法控制,西凉守军正忙着救火,没人追来。
赵猛翻身上马,望了一眼那片火海。
世子,这份礼,您收好了。
……
永和关的城墙被血浸透了第三层。
田光左手缠着布,血从指缝渗出来,结成黑褐色的痂。
他靠在垛口后面,眼睛盯着关下如蚁群般涌来的西凉兵。
箭矢前天就用完了。
守军开始拆房梁当滚木,把灶膛里烧红的炭火装进陶罐,等西凉兵爬到一半时砸下去。
惨叫声混着皮肉烧焦的臭味,飘上城头。
张忠被亲兵扶着挪过来,肩膀上的绷带渗出血迹。
他眼睛通红,声音嘶哑:“两天……两天前就该到的援军呢?田光,你说实话,殿下是不是把咱们当弃子了?”
田光抓起一把泥土砸在他脸上。
“放屁!”他吼道,“殿下要是放弃咱们,早让咱们退守雀鼠谷了!守在这儿,就是为了等她的计成!”
张忠愣住。
就在这时,关外西凉大营突然响起急促的金锣声。
不是进攻的鼓,是收兵的锣。
田光和张忠对视一眼,挣扎着爬到垛口边。
西凉兵像退潮的水,迅速撤回营寨。
更远处,西凉大营后方,隐约有烟尘升腾,但看不清具体动静。
“杨秀,退兵了……”张忠声音发颤。
……
汾阳城,郡守衙门。
陈观坐在原本属于周温良的太师椅上,慢条斯理地品茶。
两个小太监跪在身后捶腿。
台阶下,章传拄着刀站得笔直。
他身后是三百西河卫,弩已上弦。
“章公公,”陈观放下茶盏,声音尖细,“您这是要抗旨?”
章传盯着他:“陈公公,没有陛下玉玺,只有中书省草拟章的文书,算哪门子旨意?”
陈观笑了,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,缓缓展开。
“那这个呢?”
黄绫末端,盖着鲜红的玉玺印。
章传脸色一变。
“公主擅离封地、擅启边衅、擅杀西凉王弟杨略,以致战端四起!”
陈观一字一句念,“三罪并罚,着削去封号,押解回京。西河郡暂由钦差陈观代管,章公公,您还要拦么?”
西河卫中响起轻微的骚动。
章传握刀的手青筋暴起。
就在这时,衙门外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,震得地面发颤。
一匹红马当先冲入衙门,马背上红衣翻卷。
李无忧勒住缰绳,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火星。
韩旭跟在她身侧下马,靛青宦衣在晨风里纹丝不动。
“陈公公,”李无忧翻身下马,靴跟磕地发出清脆响声,“好大的威风。”
陈观站起身,手里捧着黄绫:“公主殿下,您回来了正好。请接旨吧。”
李无忧没跪,上前三步,走到台阶下,仰头看着陈观:“本宫若跪,你敢念么?”
陈观脸色一沉:“殿下这是要抗旨?”
“抗旨?”李无忧笑了,“陈公公,你那份真是圣旨么?”
韩旭这时走到两军之间,声音平稳:“陈公公,陛下若有旨意削公主封号,必先经中书省、门下省,再由尚书省核查,最后才到你手里。敢问,手续可齐全?”
陈观眼皮一跳。
韩旭继续道:“若都没有,那这旨意,就是假的。假传圣旨,按律凌迟。”
“放肆!”陈观厉喝,“阉竖也敢妄议圣意?拿下!”
禁军刚要动,墙头上传来弓弦拉满的咯吱声。
李昂不知何时已带人上了四周屋顶,六十张弩对准院中。
章传的西河卫同时举刀。
陈观呼吸急促起来。
韩旭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展开:“陈公公,用周温良一家,换你怀里那封真正的密信,陈太师让你销毁的那封,关于如何陷害公主、如何伪造圣旨草案的那封。”
陈观瞳孔骤缩。
他怎么知道?
韩旭微笑:“若不换,这封信最多两天就会出现在中书省案头。到时候,陈太师第一个要杀的,就是你这个办事不利的义子。”
“放人。”沉默片刻后,陈观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半刻钟后,周温良被两个狱卒架了出来。
他几乎不成人形,官袍碎成布条,露出的皮肤上全是鞭痕和烙铁印。
但眼睛还睁着,看见李无忧时,嘴唇动了动,声音嘶哑:“殿下……臣……没画押……”
李无忧快步上前,解下自己的猩红披风,盖在他身上。
“辛苦了。”她轻声说,然后转头看向陈观,眼神冷下来,“陈公公,我的人,你也敢动。”
陈观强作镇定:“殿下,人已放了,咱家可以走了吧?”
“走?”李无忧走到火盆边,那是刚才狱卒用来烧烙铁的炭盆,火还没灭。
她拿起铁钳,夹起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烙头是个“奴”字。
“你动我的人,”她转身,举着通红的烙铁走向陈观,“总得留个念想。”
陈观脸色煞白,后退两步:“你敢!咱家是钦差!是陈太师……”
“啪!”
烙铁直接按在他左脸上。
滋啦!
陈观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,倒地翻滚,双手想去捂脸,又不敢碰。
左脸上,一个焦黑的“奴”字,冒着青烟。
全场死寂。
禁军们握着刀的手在抖,没一个人敢动。
传言不假,西和公主李无忧果然是疯子!
李无忧扔下铁钳,铛啷一声。
“这一印,是告诉你。”她声音冰冷,“在西河郡,本宫才是主子。阉人,永远只是阉人。”
陈观还在惨叫。
韩旭这才缓步上前,蹲在他身边,展开两封信。
第一封,是陈焕之通敌的真迹。
“这个,够你陈家灭族。”
第二封,是齐月伪造的笔迹,落款是陈观。
“这封是你写给右贤王的密信,约定‘若公主不嫁,便开大陵关放突厥入寇’,在右贤王尸体上搜出的。”
韩旭凑近他耳边,声音很轻:“陈公公,现在你说,是谁要造反?”
陈观瘫在地上,脸上那个“奴”字火辣辣地疼,心里却一片冰凉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……
当夜,公主府书房。
齐月匆匆进来:“殿下,陈观那两个贴身小太监,趁乱逃出城了,往京城方向。”
韩旭正在给李无忧包扎手上烫出的水泡,按烙铁时溅到的。
“陈太师三天内会知道。”他说,“殿下,咱们有三天时间准备。”
李无忧看着烛火:“够么?”
“够了。”韩旭系好布带,“昨夜赵猛该已烧了黑水仓,杨秀今早便会退兵,急报应该在路上了。永和关之围一解,咱们就能全力对付京城。”
窗外传来更鼓声。
三更了。
李无忧忽然问:“小旭子,你说陈太师会怎么报复?”
韩旭抬眼:“他会动用所有言官,弹劾殿下谋反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韩旭微笑:“他来不及了,右贤王的脑袋或许已到了京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