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。
二十七道弹劾奏章堆在御案上,每一道都写着同一个名字:李无忧。
御史中丞边令山匍匐在地,声泪俱下:
“陛下!西河公主先杀校尉胡魁,又擒杀杨略,更在阵前将杨略净身示众!西凉王已怒极,三十万边军蠢蠢欲动,此皆公主擅启边衅所致!”
礼部侍郎陈焕之出列,言辞恳切:“陛下,女子不得掌兵已违祖制。臣请陛下速下旨,令公主与西凉世子完婚,以安西凉。”
陈太师看了眼太子,开口:“老臣附议。当派禁军接管西河军务,锁拿阉宦韩旭进京治罪。”
太子李无忌立即跟上:“父皇,韩旭本是英武侯府门客,六月初二入府,初三便成公主内侍行走自如。若真净身,岂能次日下地?必有龌龊!”
三皇子李无咎冷眼旁观,嘴角带笑。
宁帝揉着眉心,看向下方的低头沉默的清流御史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冲进殿内,扑跪在地,嘶声高喊:
“陛下!大陵关大捷!西河公主率军击溃突厥左右贤王五万联军!”
满殿哗然。
信使喘息着继续:“斩首两万一千级!俘虏突厥贵族一百四十三人!右贤王已被枭首!缴获战马五千二百匹、牛羊三万头、铠甲兵器无算!”
陈太师一党面面相觑。
宁帝猛地站起,眼中迸出精光:“再说一遍!”
“公主亲笔奏报!”信使高举黄绫,“此战扬我国威,突厥十年不敢南顾!请陛下将右贤王首级悬于朱雀门,示天下犯大宁者,虽远必诛!”
“好!好!好!”宁帝连说三个好字,抓起奏报环视群臣,“诸位爱卿刚才说,公主擅启边衅?”
他声音陡然转冷:“这衅开得好!开出了大宁三十年未有之大捷!”
陈焕之脸色煞白,还想争辩:“陛下,西凉三十万大军……”
“西凉?”宁帝打断他,“西凉若有异动,朕的女儿既能破突厥五万骑,难道还守不住西河一郡?”
他看向陈太师:“太师刚才说,要锁拿韩旭?”
陈太师后背渗出冷汗:“老臣……”
“韩旭此人,”宁帝翻开另一份密报,“助无忧稳住西河,大陵关之战孤身入突厥大营,凭三寸舌离间左右贤王,此等胆略智谋,该锁拿还是该赏?”
太子急道:“父皇!韩旭未净身是事实!此事关乎皇室清誉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宁帝摆手,“传旨。”
太监捧笔研墨。
“西河公主李无忧,忠勇可嘉,扬我国威,晋封镇北都护,节制河东军事,便宜行事。”
“赐黄金万两,绢帛千匹,以犒将士。”
“至于西凉之事,”宁帝冷哼,“令公主妥善处置。若西凉愿和,可许以钱粮安抚。若执意来犯……”
他抬眼,目光扫过陈太师:“那就打。”
圣旨落下,尘埃暂定。
退朝后,陈太师与太子在偏殿密谈。
“太师,”太子咬牙,“李无忧羽翼已成,再不除就晚了。”
陈太师抚须而笑:“先除韩旭,此人是智囊,没了他,李无忧便是个女疯子。”
“怎么除?”
“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……
汾阳,公主府。
炭火暖融融,李无忧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红纱衣,慵懒地趴在软榻上。
韩旭坐在榻边,手法熟稔地按着她的肩颈。
“赵猛回来了,”他声音平稳,“折了一百二十七人,烧了黑水仓。杨秀已经退兵。”
李无忧闭着眼,鼻音轻哼:“抚恤加倍。名字刻碑,他们的孩子府里养到成年,教他们读书识字。”
“是。”韩旭手指用力,揉开一处紧绷的筋络,“殿下,我们该想想下一步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朔州刺史段福懦弱无能,民怨沸腾。如今阿史那鹰率残部进攻天门关,正是天赐良机。我们可顺势接管朔州防务。”
李无忧侧头:“吞得下?”
“齐月拿到了段福克扣军饷、私卖县尉官职的账本。他若不听话,这账本够他死三次。”
韩旭继续道:“此番缴获的三百多匹西域天马,真正的宝马。朔州有上好草场,建马场,用天马与草原马杂交,培育新马种。三年,臣给殿下准备一万铁骑。”
李无忧翻身坐起,红纱滑落肩头:“一万铁骑?好大的口气。钱呢?粮呢?甲胄兵器呢?”
“雀鼠谷深处发现了露天铁矿,品质优良。”韩旭早有准备,“臣已画好新建炼铁炉的图样,出铁量能翻倍。”
“新式弩机的图纸也有了,射程能增加五十步。朔州八郡收入囊中后,赋税至少能增数百万两。”
他看着李无忧眼中燃起的野心之火:“殿下,根基稳了,兵强马壮,北境才真正是你说了算。”
李无忧沉思片刻,忽然伸手,一把将他推倒在榻上,俯身逼近,长发披散。
两人鼻尖几乎相触,韩旭能闻到她身上的女子香。
“小旭子,”她声音柔媚,带着蛊惑,“现在满朝文武都想你死,说你是假太监,说本宫养面首,祸乱宫闱。”
说着指尖划过他的喉结,停在心口。
“你会不会……有一天,也像他们算计本宫一样,算计我?”
韩旭躺在那里,任由她压着,目光平静地迎上她审视的眸子:
“殿下,臣的命是你的。臣这辈子,早就绑在殿下这条船上了。船沉,臣死。船扬帆万里,臣才能看见岸。”
李无忧盯着他,笑容艳丽又危险。
她凑得更近,红唇几乎贴上他耳朵,呵气如兰:
“记住你的话。若有一天你忘了,本宫就把你寄存之物除了,腌制风干,挂在书房里天天看着。”
“让你变成真太监,夜夜给本宫暖床。”
韩旭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。
这疯批,说得出口,就真干得出来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齐月略显急促的声音:“殿下,朔州急报!”
李无忧从韩旭身上起来,随手扯过外袍披上:“进。”
齐月快步走入,脸色有些凝重,将一份书信呈上:“朔州刺史段福八百里加急求援,阿史那鹰率部猛攻天门关,关隘告急。”
李无忧嗤笑:“段福这废物。还有什么事?”
齐月低声道:“我们在大陵关以北的探子发现,左贤王正收拢残部,用的弓弩有西凉军器的制式标记。而且,段福最宠爱的小妾,是陈焕之的远房表妹。”
“好,好啊。”李无忧冷笑,“本宫还没去找他们,他们倒联合起来下套了。”
她转身,看向墙上的北境地图。
“小旭子,点兵。”
“传令赵猛,李昂,率黑甲营即刻点齐兵马,三日后开拔。”
李无忧赤足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寒冷的夜风灌入,吹动她如火的红衣和长发。
她望着北方沉沉的夜色:“目标,天门关。”
“本宫倒要看看,是突厥的残兵败将骨头硬,还是西凉递过去的刀快。”
“至于陈侍郎,那封信,父皇也该收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