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七,北风如刀,但公主府前院却跪满了人。
宣旨太监站在阶上,捧着黄绫卷轴的手冻得发红,声音尖亮地刺破寒风:
“礼部侍郎陈焕之,暗通敌国,罪证确凿,着即锁拿下诏狱,严加审问!”
“陈太师教侄无方,难辞其咎,着罢中书令,闭门思过!”
“陈氏一族,凡涉事者皆流放三千里,家产抄没,交由西河公主府清点处置!”
阶下,齐月跪在人群前列,轻轻抽泣,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,结成了冰花。
陷害父亲的仇人,真的被公主和韩旭扳倒了。
韩旭垂手站在李无忧身侧,看见齐月颤抖的背影,脸色沉静。
“镇北都护李无忧,忠勇卫国,扬威北境,总揽河东军事,所辖将士,各有封赏!”
圣旨念完,院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声。
黑甲营、西河卫的将校们涨红了脸,拼命捶着胸口甲胄,响声震天。
李无忧接了旨走回书房,猩红披风在身后扬起。
齐月跟了进来,一进门便扑通跪下,额头抵地,声音哽咽得破碎:“殿下……殿下大恩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李无忧把圣旨随手丢在案上,走到她面前,弯腰扶起她。
齐月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
李无忧盯着她的眼睛:“你父亲的仇,报了。但这不够。”
她转身,从案上抽出一份抄录的卷宗,塞进齐月手里:
“陈家汾阳的祖宅、田庄、商铺,今日起由你带人去查封、清点。”
齐月捧着卷宗,眼泪又涌出来:“殿下……”
“这些赃银,”李无忧声音冷冽,“会变成新的弓弩、刀甲,变成阵亡将士的抚恤,还有边关百姓过冬的粮。”
“齐月,本宫要你亲手把这些东西,从他们身上剥下来。”
“是!”齐月重重点头,转身时背脊挺得笔直。
书房里只剩下两人,炭盆烧得正旺,李无忧脱下披风,只穿着那身单薄的红衣,赤足蜷到软榻上,朝韩旭勾了勾手指。
韩旭走过去,在她榻边坐下,手自然地按上她莹白小腿。
“小旭子,”李无忧闭着眼,声音慵懒,“陈焕之倒了,你当年科举的仇,也算报了。”
韩旭手法平稳,声音更平稳:“殿下,科举那点事,臣早忘了。”
“忘了?”李无忧睁开一只眼,斜睨他,“本宫可没忘。他们敢调你的卷子,就敢要你的命。”
她指尖戳了戳韩旭心口:“你这人,心里憋着的东西,比雀鼠谷还深。告诉本宫,现在最想要什么?”
韩旭手指顿了顿。
最想要什么?
不是功名钱财,是再也没人能随意决定他的生死,站到一个足够高的位置,高到能把那些曾经把他当棋子、当蝼蚁的人,一个个碾进土里。
前提是征服这个疯批公主。
他要做权倾天下的九千岁。
九千岁三个字在他心底滚过,烫得灼人。
但他脸上半分不露,只是垂眼道:“臣只想跟着殿下,把路走宽,走稳。”
李无忧盯着他笑,笑声像玉珠落盘:“滑头。”
她没再追问,换了个话题:“章传那边怎么样了?”
“西河卫已满三千,皆是本地青壮,家眷都安置在雀鼠谷新垦的田庄里。”韩旭回道。
“李破虏的族人用西凉俘虏换回了大半,又收拢了些散落关外的羌部、突厥降兵,凑了三千人,臣暂名‘归义军’。”
“归义……”李无忧品了品这词,“归的什么义?”
“华夷一体,共御外侮之大义。”韩旭说,“臣和李破虏说了,从此没有羌人、大宁人、突厥人,只有公主麾下,为国守边的归义军。”
李无忧眼睛亮了一下:“这话说得好。人呢?叫来本宫看看。”
片刻后,李破虏被带了进来。
少年洗去了血污,换了干净的皮袄,脸上那道疤还很新,但眼神已经不像受伤的狼崽,而像磨过的刀。
他走到榻前五步,单膝跪地,右手握拳抵住左胸,那是羌族战士最重的礼节。
“李破虏拜见殿下”少年中气十足。
李无忧没叫他起来,而是问:“你族人接回来多少?”
“两千一百三十七口。”李破虏道,“还有些……没熬过这个冬天。殿下,我这条命是您给的,归义军三千弟兄的命,也是您给的。”
“从今往后,殿下所指,便是刀山火海,我李破虏和归义军,绝无二话。”
他说完,忽然拔出腰间短刀。
韩旭眼神一凛,上前半步,却见少年在自己掌心狠狠一划,鲜血滴进亲兵端上来的一碗烈酒里。
血在酒中氲开。
李破虏双手捧碗,高举过头:“羌族的血誓,一生只立一次。殿下,韩公公,李破虏在此立誓:此生忠于公主,若违此誓,血脉断绝,神魂俱灭!”
他仰头,将血酒一饮而尽。
书房里静了片刻。
李无忧慢慢走到李破虏面前,接过空碗,随手扔在炭盆里,说:
“本宫收了你的誓。从今天起,你便是归义军校尉。你的族人,是西河郡的民,你的兵,是本宫的兵。”
李破虏重重磕了个头,额头抵地,久久不起。
等他退下,李无忧才转身看向韩旭,嘴角含笑:“小旭子,你给本宫弄了把好刀。”
“刀越利,殿下的手就要越稳。”韩旭说。
就在这时,齐月去而复返,脸色比刚才更凝重,手里捏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急报。
“殿下,天门关最新探报。”她语速很快,“左贤王集结的兵力不止一万,加上收拢的右贤王旧部,实有两万骑!正向天门关移动!”
“其中至少有两千人,战马、甲胄、弓弩制式与西凉军一般无二,绝非假冒,而是西凉精锐。”
她吸了口气:“段福的求援,是陷阱。他想引我们入关,与西凉、突厥联军内外夹击!”
李无忧脸上的笑立刻冷了。
韩旭沉声道:“殿下此战若败,之前所有的战功将顷刻化为‘刚愎自用、损兵折将’的罪状,朝中弹劾必将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