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无忧盯着地图半晌,吐出两个字:“亲征。”
“殿下不可。”韩旭上前,“朝堂刚定,太子、三皇子虎视眈眈。此刻离汾阳,便是将后方拱手让人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韩旭手指在地图上划过:“让赵猛、李昂率两千黑甲营骑兵为前锋,李破虏率三千归义军轻骑为后应,从大陵关出塞,绕道直插天门关外。”
他指尖点在一片丘陵:“左贤王联军兵杂将骄,赵猛率五百甲骑正面冲阵,足以搅乱其军。”
“李昂率一千五百轻骑侧翼包抄,李破虏率归义军绕后焚烧粮草辎重。臣已密信阿史那鹰呼应,前后夹击。”
“那朔州城呢?”李无忧问,“段福若闭门甚至反手一击?”
“所以章传同时率两千西河卫,从太原以北官道北上,大张旗鼓。兵临城下时,将段福勾结西凉、克扣军饷的罪证当众宣读。”
韩旭声音冷下来,“届时,他是开城请罪,还是据城顽抗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朔州守军知道该听谁的。”
齐月眉头紧锁:“韩公公,阿史那鹰毕竟是左贤王旧部。万一他假意归顺,实则与左贤王勾结设套呢?赵统领他们岂不是自投罗网?”
李无忧也看向韩旭,等待他的回答。
韩旭淡定一笑:“阿史那鹰的妻儿都在大陵城,他若反水,先绝嗣。”
李无忧盯着地图,沉默了足足一盏茶时间。
“准。”她开口,“传令赵猛、李昂、李破虏,明日卯时开拔。”
齐月领命匆匆而去。
李无忧坐回软榻,忽然觉得有些疲惫。
她揉了揉眉心,看向韩旭:“小旭子,不对劲,段福为何不向朔州行军总管求助?若他真放西凉兵进来呢?”
“那便是他坐实了叛国之罪。”韩旭走到她身后,手指按上她太阳穴,力道适中,“届时,我们便是剿灭叛军、收复失地,名正言顺。”
李无忧舒服地叹了口气。
……
翌日,汾阳城西,陈家祖宅。
朱红大门被西河卫用撞木轰然撞开,齐月一身素白衣裙,手持公主府令箭。
院子里跪了一地人,男女老少,瑟瑟发抖。
最前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,陈焕之的叔父,陈家族长。
“齐……齐姑娘,”老者声音发颤,“陈家已败,何苦赶尽杀绝……”
齐月脚步未停,径直走到正堂前,展开一卷文书,声音清冷:
“承平二十一年,陈焕之作伪证,诬陷兵部郎中齐刚通敌,致齐刚斩首,齐家满门流放,女眷充入教坊司。”
她念完合上文书,目光扫过众人惊惧的脸:“今日,我来收利息。”
西河卫如狼似虎涌入院中,翻箱倒柜,清点造册。
一箱箱金银被抬出来,在雪地里堆成小山,晃得人眼晕。
绫罗绸缎、古玩字画、地契房契,源源不断。
两个时辰后,清点完毕。
韩旭踏雪而来时,院子里已摆开三十六口大箱。
账房先生手抖着递上册子:“韩公公,初步清点,现银十八万两,金饼折银十二万两,各类珠宝玉器、古玩字画估价不低于十万两。此外,田契、地契、商铺契约合计……”
“良田两万八千七百亩,庄园十二座,商铺四十七间。”
饶是韩旭有所准备,也被这数字震了一下,翻开册子细看,忽然眼神一凝。
册子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对折的薄纸。
展开,是一份简短的往来记录,字迹潦草,像是随手记的流水:
“甲字三号,东宫,腊月,五万两。”
“乙字七号,三皇子府,正月,三万两。”
“丙字十一号,西凉使者,二月,军械价,八万两。”
没有落款和印章。
韩旭不动声色将纸折好,收入袖中,转身看向齐月:“齐姑娘,殿下有令,这些财物,需妥善处置。”
他当众展开一张早已拟好的单子,朗声道:
“现银十万两,充作军费,打造兵甲,犒赏将士。”
“五万两,抚恤历次战事阵亡将士家属,每户按例发放,余者建忠烈祠,岁岁祭祀。”
“五万两,购置耕牛、农具、粮种,分予西河、朔州无地流民,开垦荒田,三年不征赋。”
“五万两,于各郡县修建官学、医馆,贫寒子弟可免费入学,百姓可平价就医。”
“剩余五万两及所有田产、商铺,转为官营作坊本钱,酿酒、织布、冶铁,所获之利用于维持官学医馆,周济孤寡。”
他念完,院中寂静,只有风雪声。
跪着的陈家人中,有年轻子弟抬起头,眼神复杂。
那些西河卫将士,更是胸膛起伏,不知谁先喊了一声:“殿下仁德!”
随即,院中响起一片低吼:“殿下仁德!誓死效忠!”
齐月看着韩旭侧脸,忽然明白了公主为何如此倚重这位书生。
他不仅会杀人,更懂得如何用人,如何养民,如何将一场血腥的抄家,变成凝聚人心的盛典。
韩旭将单子交给账房:“照此办理,账目公开,接受查验。”
“是!”
……
两天后,一名亲兵连滚爬进来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殿下!京城八百里加急!西凉王杨烈亲率十万大军,已出凉州城南下拢州!前锋直逼散关,威胁京畿!”
“西凉王传檄天下,说殿下残害其弟杨略,要求殿下将……将韩公公缚送西凉军营,交由他们处置!”
亲兵声音发抖:“还有……京城线报,太子与三皇子联名上奏,说殿下擅杀宗室、引发边衅,请陛下下旨申饬。陛下已派御史出京,预计十天后抵达汾阳,要殿下……要殿下就此事‘据实回奏’!”
信纸从亲兵手中飘落,李无忧没接,坐在那儿一动不动,胸膛微微起伏。
半晌,她冷冷一笑,慢慢转过头,看向韩旭,眼中映着炭火的光,像冰层下的烈焰。
“小旭子,”她轻声说,“听见了么?十万大军要你的命,朝廷御史要来抓你。”
她站起身,赤足踩过冰冷的地面,走到韩旭面前,仰头看他。
“你这颗脑袋,现在可值钱了。”
韩旭看着近在咫尺的脸,她眼中那份近乎癫狂的冷静,心底那簇野火,忽地烧穿了所有算计。
他说:“臣的脑袋不值钱,全看殿下肯不肯给。”
李无忧盯着他,红唇缓缓勾起妖冶的弧度。
“给?”她笑容骤然转冷,“本宫的东西,谁伸手要,就剁了谁的爪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