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
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。
光晕勉强照亮案头两份急报,一份来自西凉前线,一份来自京城密使。
韩旭把两份东西并排摊开。
杨烈十万大军到了拢州城外三十里,离散关不到五十里。
但他扎营三天了,只派些骑兵在关外晃悠,主力一动没动。
李无忧光脚踩在虎皮地毯上,红衣下摆扫过“拢州”两个字。
“他在等什么?”
“等朝廷服软。”韩旭拿起另一份急报。
御史中丞邵文重带了五百禁军,还有王令旗牌,三品以下官员可以先抓后奏,必要时甚至先斩后奏。
他抬头看李无忧:“要是殿下抗命,他也能杀。”
屋里烧着炭盆,可热气好像透不进人心里。
李无忧冷笑:“父皇这是要把本宫和西河郡,一块儿打包,送给西凉当聘礼?”
她走到韩旭跟前,踮起脚盯着他眼睛:“小旭子,杨烈不是真要打散关。他知道朝廷不敢开战,就拿十万大军当筹码,逼父皇下旨,逼本宫嫁给他儿子,好把西河郡一口吞了。”
“至于他弟弟杨略是怎么死的……”李无忧嘴角撇了撇,“他根本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,有没有一个够硬的借口,让他把手伸过来。”
韩旭点头:“殿下看得明白。所以这局关键不在退兵,而在破掉杨烈讹诈的架势。”
“怎么破?”李无忧转身,从墙上摘下那柄镶着红宝石的匕首,拔出一寸寒光,“赵猛他们最少还要二十天才能回来。邵文重十天后就到,届时他要是拿你,本宫是反还是不反?”
她把匕首“啪”一声拍在案上:“本宫宁可亲手杀了你,也不把你交给朝堂。可杀了你,本宫拿什么争天下?”
韩旭看着那把匕首,淡定一笑:
“殿下,臣有个法子,能让杨烈十万大军自己退回去,让邵文重不仅白来一趟,还染一身脏水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一早,镇北都护府衙门口挤满了人。
三张朱红告示刚贴上去,墨迹还没干透。
第一张字写得最大:
“西凉王次子杨武,素有仁德之名,孝悌之义。今其叔父杨略战殁,尸身暂存大陵关。本都护念其孝心,特许杨武亲率三百人,六天内赴关领回尸首,以全人伦。”
第二张字少,但更扎眼:
“若逾期不至,视为弃亲,本都护将依战场旧例,焚尸扬灰,以儆效尤。”
第三张直接戳人心窝子:
“另:西凉世子杨秀,前率三万大军攻永和关,损兵折将,粮草被焚,狼狈退兵。
如此庸才,岂配称雄?西凉百姓苦之久矣。”
人群里炸开了锅。
一个老书生摇头晃脑:“公主这是阳谋啊!杨武要是不去,就是不孝不悌,多年攒的好名声全完了。要是去,他大哥杨秀能容他?”
旁边老兵啐了一口:“杨秀那废物,连一个小小的永和关都拿不下,还有脸当世子?换我我也选杨武!”
话就这么传开了。
当天下午,十匹快马冲出汾阳四门,直奔西凉。马上的人背着信筒,里头是李无忧亲笔信,盖着镇北都护的大印:
“杨武将军台鉴:令叔杨略之灵柩,暂置大陵关。将军仁名播于北境,本都护不忍其曝尸荒野,特允将军亲领。然战场无情,六日期限,过时不候。另备薄礼,以慰将军孝心。”
送信的人前脚走,另一批人后脚就混进商队,溜进了西凉地界。
他们不是去送信的,是去造谣的。
闲话有三个版本:
杨秀率三万人打永和关,死了几千人,屁都没捞着,杨烈气得要换世子。
杨武在灵州把地方治得好,百姓都夸,杨烈有心让小儿子接班。
杨略活着的时候最看好杨武,跟手下说过“杨秀小儿无能,杨武贤德,当立为世子”。
谣言这东西,传一遍就添点油加点醋。
传到第三天,已经变成了“西凉王杨烈的密诏都写好了,只等打完这仗就废了老大立老二”。
灵州,将军府。
杨武捏着那封盖着镇北都护大印的信,手指头绷得紧紧的。
他二十二岁,长得俊,眉眼间没有西凉人的野气,反倒像读过不少书。
这会儿坐在书房里,对面是他养着的谋士,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文人。
“先生,”杨武声音发沉,“此计甚毒,李无忧要挑拨我和大哥的关系。”
青衫文士点头:“的确是韩旭的毒计,可二公子非去不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理由有三。”文士道,“首先,二公子靠仁孝立的名声,灵州百姓认您,西凉军里也有人服您。要是连亲叔叔的尸首都不管,这些年攒下的名声就全完了。”
“第二,公主在告示里已经把您捧成了仁德典范,您要是不去,公主真把令叔的尸首烧了,就能到处说杨武是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,到时候您在凉州还怎么待?”
“第三,”文士声音压低,“大公子那边……已经信了那些闲话了。”
杨武眼皮一跳。
文士从袖子里摸出一封密信:“咱们在西凉城的眼线刚传回消息,大公子昨天调了三千亲卫,把府邸守得铁桶一样。还派人来打听咱们灵州银矿的产量,军械库的库存。”
杨武咬了咬牙:“大哥不信我。”
“闲话杀人啊。”文士叹气,“何况大公子本来就好猜疑。二公子这一趟,虽然中了公主的计,可至少能把叔父的尸首领回来,全了孝悌的名声。”
“要是不去……大公子就有话说了,说您勾结外敌,图谋不轨。”
书房里静悄悄的,窗外飘起细雪,灵州的冬天早已降临。
杨武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提起笔。他写了两封信。
第一封给李无忧:“三日后,未时,大陵关外。杨武亲至,领回叔父尸首。望公主守信。”
第二封给杨秀,字写得格外重,墨都快透到纸背了:“大哥明鉴:此乃李无忧离间之计,弟不得不往。三日后便回,绝无二心。灵州军务已安排妥当,大哥可随时查验。”
他把信封好,叫来亲兵:“八百里加急,送西凉城。”
亲兵快步走了。
杨武站到窗前,望着东边大陵关的方向,低声说:“李无忧,韩旭,你们这招真够毒的。”
可他不知道,这时候的西凉城里,杨秀正捏着另一封密报,脸黑得像锅底。
密报上就一行字:“二公子已答应赴约,公主将赠铁鹞子铠甲百套、突厥战马百匹。”
落款是灵州的眼线送出来的。
而杨武那封解释的信,还在路上。
杨秀盯着地图上的灵州,手指慢慢收拢,将那张纸攥成一团。
“父亲在拢州威慑朝廷,正是我立威之时。”
他冷笑,眼中映着烛火,像两簇幽绿的鬼火。
“传令,点兵三万。我要亲自告诉老二,西凉的世子,只有一个。”
“至于李无忧……”他笑容狰狞,“等收拾完家贼,下一个就是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