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雪粒子,落在大陵关外十里亭的飞檐上,噼啪作响。
三百亲卫肃立在亭外,枪槊映着惨白的天光。
李无忧一袭红衣坐在亭中石凳上,面前小火炉煮着茶。
韩旭青衣垂手立在她身后,望着官道尽头。
烟尘起处,一队骑兵踏雪而来。
为首的银甲将领在三十步外勒马,抬手止住亲兵,独自下马走来。
他右手按了下剑柄,又松开,走到亭前七步,单膝跪地:“臣杨武,拜见镇北都护。”
声音清朗,姿态恭谨,挑不出毛病。
李无忧没起身,只抬了抬手:“二公子请起。素闻公子仁孝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杨武起身,眉眼低垂:“殿下过誉。”
“不是过誉。”李无忧提起茶壶,斟了杯茶推过去,“灵州百姓安居,流民皆有田耕,去岁饿死者不足百人,这功绩,凉州没有,西河郡从前也没有。”
杨武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还有军纪。”李无忧继续道,“公子麾下士卒入城,市价买卖,不抢不掠。比之某些人动辄屠村灭寨,高下立判。”
她说的是杨秀去年屠羌部的事。
杨武拱手:“殿下谬赞,臣只是尽本分。”
“本分?”李无忧笑了,笑容在雪光里艳得刺眼,“杨略将军生前常说,西凉未来在公子身上。本宫当时不信,如今信了。”
这话如冰锥,直刺杨武心口。
韩旭此时上前半步,躬身添茶,袖中一卷文书“不小心”滑落,正掉在杨武脚边。
杨武下意识弯腰捡起,瞥见封皮字样:《灵州银矿与西河铁矿互通草案》。
铁矿?
韩旭接过文书,低声致歉:“二公子恕罪。”接着又仿佛自言自语,“可惜了,若真能互通,灵州军械何愁不足?”
杨武抬眼,这青衣太监就是韩旭,公主内侍兼智囊,诡计多端。
“好了。”李无忧站起身,“说正事。杨略将军的灵柩,就在后面马车上。”
她引杨武走到亭后。
一口黑漆棺材停在雪地里,棺盖开着。
杨略的尸身已风干,但面容经过整理,依稀能看出生前相貌。
杨武跪了下去,额头抵着雪地,磕了三个头。
起身时眼眶发红,是真的。
韩旭在旁轻声道:“杨略将军临终前说,后悔跟错了人。若跟的是二公子……”
杨武浑身一震。
“还有这些。”李无忧指着旁边两辆车,“一车是杨略将军的旧甲,虽破损,留个念想。百匹草原马,虽瘦,总比没有强。”
都是羞辱。
杨武咬牙:“谢殿下。”
韩旭凑近半步,低声说:“另备十匹突厥良驹,已送入公子营中。还有,西河雀鼠谷发现大型铁矿,品质极佳。公子灵州有银矿,若互通有无……”
杨武猛地抬眼。
韩旭退后,不再言语。
最后,李无忧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个长木匣,打开。
里头是一套金甲,胸铠刻着狼头,肩吞狰狞。
“这套金甲,是杨略将军生前最爱。”李无忧抚过甲片,“本宫留着无用,赠予公子。”
杨武接过,入手沉甸甸的。
他转身时,手指摩挲到金甲内侧,触感异样,借转身的刹那低头瞥去,内侧刻着两行小字:
赠吾侄武:若秀不堪,汝当自立。
杨武盯着那行字半晌,将金甲紧紧抱在怀里,翻身上马。
“告辞。”
……
回灵州的路上,雪越下越大。
谋士策马跟在杨武身侧,低声道:“公子,公主这是要把您架在火上烤。”
杨武抱着那套金甲,苦笑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字……”
“真又如何?假又如何?”杨武望着前方风雪,“大哥不会信我。他若信,就不会派眼线盯我三年。”
谋士沉默。
“回灵州后,立刻加强城防。”杨武道,“还有,查查西河的铁矿,是不是真的。”
“若是真的?”
杨武没回答,低头看着怀里的金甲。
……
谣言传得比马快。
当天傍晚,凉州城里就有人说:杨武收了公主的金甲战马,相谈甚欢。
第二天清晨,茶馆酒肆里添了新料:杨武大骂杨秀废物,说若是他领兵,永和关早破了。
到了中午,版本升级:杨武密会公主,约定来年春共击西凉,事成后公主支持他当西凉王。
谣言长了翅膀,飞进世子府。
杨秀坐在虎皮椅上,看着案上三份密报。
第一份最详细,眼线写的:“杨武与公主密谈半时辰,收金甲一套、战马百匹,约定矿产互换。”
第二份夸张,市井传言:“杨武已向公主称臣,求封西凉王。”
第三份是杨武的亲笔信,刚刚送到:“大哥明鉴,此乃离间计,弟绝无二心……”
杨秀冷笑,慢慢端起茶杯,朝跪在地上的眼线招手,“辛苦,喝杯热茶。”
眼线受宠若惊,接过茶盏一饮而尽。
片刻后,他脸色发青,手指掐着自己喉咙,瞪着杨秀,七窍流血倒下。
杨秀冷冷道:“你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他转头,看向屏风后的谋士:“现在,说说怎么弄死我弟弟。”
谋士颤声:“世子,大王还在拢州……”
“父王?”杨秀冷笑,“等他回来,灵州早改姓杨了!但不是他的杨。”
他起身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灵州:“点兵三万,明日出发。”
“对外怎么说?”
“就说杨武勾结李无忧,欲献灵州投敌,本世子大义灭亲。”
话音刚落,亲兵冲进来:“世子!灵州急报!银矿昨夜遇袭,产量账簿被焚,值守校尉说是……说是看到二公子的人!”
杨秀猛地转身,眼中寒光暴涨。
“好,好。”他连说两个好字,“传令,全军开拔!”
……
马车一路向南,开往汾阳。
李无忧玉足蜷在韩旭怀里,轻轻蹬了瞪他的肚子:“小旭子,如果邵文重要验你身呢?”
说着突然凑近,呼吸拂在他唇边,手指下滑,轻按在他小腹位置:“你这假太监,如何瞒过去?”
韩旭想了想:“那就让他打消这个念头。”
“他持尚方宝剑,可先斩后奏,你不怕死?”
“为了殿下,万死不辞。”
“本宫不准你死。所以,”李无忧说,“给你顶官帽,等杨烈退了兵,表奏你为都护府长史。今后谁再为难你,得先问过本宫。”
韩旭垂眼看着自己的太监衣裳。
长史,正五品,掌军政,可穿绯袍。
“谢殿下。”他说,“臣只愿今生今世,都能为殿下执鞭坠镫。”
李无忧笑了:“记住你的话,你若背叛,本宫亲手阉了你,再把你吊在汾阳城头。”
“臣的命是殿下的。”韩旭道。
这疯批很没有安全感,时刻防着自己。
“好,咱先看狗咬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