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八百里加急冲进公主府时，韩旭刚伺候李无忧梳洗完。
亲兵滚鞍下马，单膝砸地，声音嘶哑却亮得扎耳朵：
“报！赵猛将军出塞七日，破左贤王残部于野狐岭！斩首三千，俘获战马四千匹！”
“李昂将军侧翼击溃西凉援军，阵斩敌将秃发乌！”
“李破虏将军焚烧敌军粮草二十车，已率归义军抵天门关下！段福开城请降！”
“章传将军接管朔州城，缉拿段福全家，正清点府库！”
韩旭手里的梳子停了停。
李无忧坐在铜镜前，嘴角含笑：“好。”
“传令，今日设庆功宴，所有参战将士，赏银翻倍。战死者，抚恤加倍，父母妻儿由府中供养终身。”
“是！”
亲兵退下，脚步声远。
李无忧走到窗前，推开一条缝，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，她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小旭子，你说杨烈听到这消息，会不会气得吐血？”
韩旭放下梳子：“他吐不吐血臣不知道，但邵文重今天中午进城，这消息够他喝一壶了。”
李无忧转身，眸光清亮：“那本宫就请他好好喝。”
……
午时，汾阳城南门。
邵文重骑在高头大马上，身后五百禁军甲胄鲜亮，旗帜招展。
作为钦差，他这趟带了尚方宝剑和王命旗牌，三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。
离京前太子特意召见，交代务必拿下韩旭，破了公主的智囊。
城门口只站了一个人。
青衣，背脊挺直。
邵文重勒马，打量对方那身内侍服饰，嗤笑一声：“公主殿下就派个阉竖来迎钦差？”
韩旭抬眼，目光平静：“御史大人，咱家是殿下内侍，奉殿下命在此迎候。你若觉得不妥，可原路返回。”
“放肆！”邵文重身侧副使怒喝。
韩旭看都没看他，只盯着邵文重：“邵御史骂我阉竖，便是骂殿下用人不明。你是来宣旨，还是来辱骂皇室的？”
城门内外，百姓、守军都竖着耳朵。
邵文重脸色一青，压下火气：“本官不与你这太监计较。开中门，请公主殿下亲迎！”
韩旭没动：“殿下有令，今日朔州大捷，普天同庆。你若愿赴宴，请走侧门入城。若坚持开中门，那就请回。”
邵文重胸口起伏，握缰绳的手攥紧。
他身后虽然有五百禁军，可城门两侧垛口后，隐约能看到弩箭寒光。
李无忧这个疯女人，果然嚣张得很！
僵持了足足一盏茶时间。
邵文重咬牙：“带路……”
……
郡守府大堂，宴席已开。
李无忧坐在主位，红衣如火，赤足蜷在宽大的座椅里，手里端着酒杯。
两侧坐着西河郡文武官员、军中将领，人人面前酒肉丰盛。
邵文重踏进大堂时，闻到酒肉香，听到喧哗笑闹，脸色更难看了。
李无忧抬眼，酒杯朝他举了举：“邵御史来得巧，正好赶上本宫的庆功宴。”
邵文重走到堂中，昂首：“本官奉旨而来，请镇北都护李无忧，接旨！”
“接啊。”李无忧没起身，只把酒杯放下，“你念。”
邵文重咬了咬牙，展开圣旨：
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镇北都护、西河公主李无忧，擅杀西凉王宗室杨略，引发边衅，致西凉十万大军压境……着即据实回奏，不得隐瞒……”
不等说完，李无忧打断他：“邵御史，你念圣旨之前，该先看看这个。”
她手一扬，一封染血的信飞过去，落在邵文重脚边。
信封暗黄，血迹已发黑，封口处盖着左贤王的狼头印。
“西凉世子杨秀与突厥左贤王勾结，约定共分朔北。”李无忧声音冷下来，“这信是从左贤王尸体上搜出来的，笔迹印章皆可验。御史要不要现在就验？”
邵文重弯腰捡起信，眼皮跳了跳。
他还没说话，韩旭已上前半步：
“还有一事禀御史。赵猛将军俘虏的三千突厥人中，有五百人实为西凉兵假扮。现押在朔州大牢，他们已招供，是奉杨秀之命，伪装突厥袭扰边关，好给西凉出兵制造借口。”
又补了句：“御史若不信，可提审。人证物证俱在。”
堂上响起嗡嗡议论声。
邵文重捏着那封信，掌心冒汗。
他来之前，太子交代过，无论如何要坐实公主“擅启边衅”的罪名。
可眼下这局面……
念及此，他猛地抬头，抽出腰间尚方宝剑！
“铮！”
剑光雪亮。
“本官奉旨锁拿假太监韩旭！”邵文重剑指韩旭，“抗旨者斩！”
满堂骤静。
李无忧慢慢放下酒杯。
“啪”一声轻响，酒盏在案上磕出脆音。
她站起身，趿着靸鞋，一步一步走到堂中。
“邵文重。”她停在剑尖前三尺处，“你是来查通敌叛国，还是来查本宫的内侍裤子？”
“唰！”
四周亲兵同时拔刀！
寒光映满大堂，刀锋齐齐对准邵文重和他身后十几个禁军护卫。
邵文重手抖了抖，剑尖没敢真往前递。
韩旭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柄离自己胸口只有三尺的尚方宝剑，忽然笑了笑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剑尖几乎抵到他前襟。
“御史大人要拿我，我不敢不从。”韩旭说，“只是咱家想问御史一句。”
他抬眼，直视邵文重：
“你三日前在拢州驿馆，收下西凉使者那箱黄金时，可想过今天会站在这里，拿尚方宝剑指着公主？”
话音落地，堂上死寂。
所有官员、将领、甚至随行的禁军，全都盯着御史那张脸。
惨白，冷汗从鬓角滑下来。
邵文重喉咙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
李无忧嗤嗤一笑，转身走回主位，重新坐下，赤足蜷进座椅深处，一副看戏的样子。
“邵御史，”她端起新斟的酒，“你看这样如何，今日你先住下。明日，本宫设下公堂。”
“你审本宫擅杀宗室，本宫审你收受敌贿。当着西河百官、将士百姓的面，把这两件事一起审个明白。”
她抿了口酒，眉眼弯起：“很公平，对不对？”
邵文重站在那里，剑还举着，手臂开始发酸。
一直沉默的周温良低声提醒：“钦差大人，先收剑吧……”
剑尖慢慢垂下来。
韩旭转身走回李无忧身侧站定。
宴席重新开宴，酒肉香气又飘起来。
邵文重被“请”去客房时，背影有些佝偻。
李无忧喝光杯中酒，把杯子扔给韩旭：“满上。”
韩旭斟酒时，她侧过脸，压低声音：“那箱黄金，是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韩旭把酒杯递回去，“齐姑娘的人盯了全程，箱子进了驿馆，两刻钟后空着出来。今早那三人轻骑先行入城，其中一人箱子里，装着金锭。”
李无忧笑了：“好啊，那就明日当众开箱。”
她接过酒杯，一饮而尽。
窗外，雪还在下。
远处隐约传来将士的欢歌，庆祝朔州大捷。
而客房里，邵文重对着烛火一夜未眠。
明日公堂上，他的乌纱帽，或许连脑袋，都得看那箱黄金会不会开口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