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郡衙大堂。
李无忧坐在主位,红衣铺满整张宽大的官椅。
左手边站着韩旭和齐月,一个青衣垂手,一个素衣肃立。
右手边坐着邵文重和周温良,一个脸色发青,一个眼观鼻鼻观心。
堂下挤满了人,本地豪绅、百姓代表,还有持刀的西河卫,把大堂围得水泄不通。
所有人都知道,今天要审的是公主,也是御史。
“邵御史,”李无忧先开口,“你不是奉旨要审本宫擅启边衅么?”
她手肘支在案上:“好,本宫现在答你。”
“胡魁设伏黑松林,图谋刺杀本宫内侍,该不该杀?”
“杨略率一万铁鹞子攻永和关,刀锋直指本宫封地,该不该杀?”
她每问一句,声音就冷一分。
邵文重硬着头皮开口:“可西凉三十万大军……”
“齐月。”李无忧打断他。
齐月抬手,击掌三声。
四名西河卫抬着一口黑漆木箱走上公堂。
箱子很沉,落地时“咚”一声闷响。
箱盖打开,金光刺眼。
整整齐齐的金锭,每锭十两,码得方正正,底层还压着一叠银票。
堂下一片吸气声。
邵文重脸色“唰”地白了。
齐月又击掌,两名被五花大绑的西凉人押上来,嘴里塞着布,只能发出呜呜声。
李无忧身体往后靠,倚进椅背里,嗤嗤地笑,像只看见猎物的母狐狸:
“邵御史,这箱子,眼熟么?”她手指轻点,“这两个人,认识么?”
不等邵文重回答,她声音陡然转厉:“要不要本宫帮你认认,这箱金子,是西凉王杨烈送你的见面礼!这两个,是他的使者!”
邵文重惊慌站起:“殿下!这是构陷!”
“构陷?”李无忧笑了,“金子是从你驿站房间里搜出来的,使者是昨夜在城南客栈抓的。人赃并获,你说是构陷?”
她抬起下巴:“那好,本宫现在就派人把金子送去京城,让父皇看看,到底是谁在构陷谁。”
邵文重腿一软,又跌坐回去。
就在这时,堂外传来马蹄疾驰声!
一名探子冲进大堂,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:“报!灵州战事已分胜负!杨武诈败诱敌,杨秀中伏,伤亡数千!”
“西凉王杨烈已从拢州撤兵三十里!”
满堂先是一静,随即爆发出欢呼!
李无忧站起,趿上靸鞋,走到邵文重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
“你听见了?西凉之祸,源于内斗,杨烈十万大军在散关外喝了十几天西北风,撤兵了。”
她弯下腰,一字一句:“你现在是要继续审本宫引发边衅,还是回京城查查,到底是谁,在收西凉的贿,卖大宁的国?”
邵文重额头冒汗,后背湿透。
他知道今天已经输了,彻彻底底。
可空手回去,太子不会放过他。
于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:“即便如此……韩旭未净身入宫,此乃重罪!本官奉旨锁拿!”
李无忧眼睛眯起来。
“邵文重,”她慢慢直起身,“你是在说本宫包庇假太监,秽乱宫闱?”
说罢看向韩旭:“好。小旭子,你就让他验。”
韩旭上前一步,神色平静:“是。”
邵文重和周温良都愣住了。
齐月心情复杂,韩旭是否净身,她也很想知道。
如此聪明绝顶、才华横溢的俊男儿,若真是公公,未免太可惜……
李无忧接着说,声音轻飘飘的:“若验出小旭子是假太监,本宫亲手杀了他,向父皇请罪。”
“可若验明了他是真太监!”
她盯着邵文重,眼神冰冷:“那你就是污蔑本宫清誉,构陷宗室。本宫先斩了你,再向父皇请罪。”
邵文重浑身冷汗,手抖得厉害。
韩旭到底是不是假太监?他不知道。
只是京城传言,太子让他务必坐实。
可要拿自己的命去赌,值吗?
彻底得罪这个手握重兵、刚打胜仗的疯批公主,值吗?
就在这死寂的僵持中,又一名信使冲进大堂:
“报!赵猛将军派人送回西凉俘虏供状!俘虏两日后押到!”
信使呈上一卷血污的供纸。
韩旭接过,当众展开,朗声念道:
“西凉世子杨秀勾结左贤王,约定事成后割让朔北三城。朝中接应者名单如下:”
他说着目光扫过邵文重:“礼部侍郎陈焕之,已下狱。”
“御史中丞……邵文重。”
“啪!”邵文重猛地站起,椅子倒地:“胡扯!本官从未参与!”
韩旭笑眯眯地把供状转向他:“邵御史,这上头有俘虏画押,两日后人到汾阳,当面对质。你如何解释?”
邵文重浑身颤抖,指着韩旭:“你……你们构陷!这是构陷!”
他眼前一黑,气血上涌,直挺挺向后倒去。
“御史大人!”随从慌忙扶住。
堂下一片哗然。
“抬走,请大夫。”
李无忧摆摆手,转身走回主位,重新坐下,赤足蜷进椅子里,像只慵懒的猫。
“今日就到这儿吧。”她说,“散堂。”
……
夜里,书房。
李无忧看着窗外夜色。
韩旭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
“邵文重醒了?”李无忧问。
“醒了,在客房发呆。”韩旭把汤放在案上,“大夫说一时急火攻心,没大碍。”
李无忧转身,走到软榻边坐下,拍了拍身边位置。
韩旭走过去,站定。
“坐下。”李无忧说。
韩旭坐下。
“你说,”李无忧侧过脸,烛火在她眸中跳动,“怎么处置邵文重?”
韩旭沉吟片刻:“让他回去。”
“嗯?”
“让他回去,‘如实’复命。”韩旭说,“就说公主忠勇,击退西凉,收复朔州。韩旭已验明正身,确是太监。至于那箱黄金和供状……”
他笑了笑:“就说西凉构陷,离间朝臣,已被殿下识破。”
李无忧盯着他轻笑:“你是要他回去告诉太子,本宫不好惹,但暂时不想撕破脸?”
“是。”韩旭点头,“邵文重经此一吓,回去只会拼命说殿下好话,朝堂暂时无人再找麻烦,也顺便坐实臣是真太监。”
“接下来,”他继续说,“娄烦郡的马场至少能养几万匹战马,雀鼠谷铁矿已探明储量,匠作监……”
“明日再议。”李无忧摆摆手,长长吐了口气,“陪本宫喝几杯庆功酒。”
韩旭苦笑:“殿下,臣酒量差,喝酒会误事……”
“误事还是乱性?怕本宫阉了你?”
李无忧哈哈大笑,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坛酒,拍开泥封。
酒香弥漫。
“这坛‘将军醉’,是从永和关缴获的。”她倒了满满两碗,推给韩旭一碗,“据说喝醉了,什么话都敢说,什么事都敢做。”
她端起碗一饮而尽:“小旭子,喝!让本宫看看,你醉了是什么样子。”
……
客房,邵文重对着烛火,终于提笔写下奏章:
“臣邵文重谨奏:西河公主忠勇无双,镇守北境,连战连捷……”
写到这里,他停了停,想起白日那箱金子和公主的眼神,打了个寒颤。
笔尖落下,继续写道:
“内侍韩旭,确为净身,忠心可鉴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