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堂。
李无忧已换上正式宫装,端坐主位。
韩旭站在她左后侧三步,垂着眼,背脊挺直。
脚步声如战鼓捶地而来。
杨秀踏入厅门时,带进一股铁血煞气。
他身长八尺,甲胄未卸只解了头盔,鬓角一道浅疤隐入须髯。
目光扫过厅堂,在韩旭身上略微停顿。
崭新的宦衣,无磨损痕迹。
“臣杨秀,”他抱拳,声如闷雷,“闻殿下昨夜府中不安,特来问安。”
李无忧不叫坐,淡淡道:“世子消息灵通。本宫无恙,劳驾了。”
潜台词就是你西凉在京耳目太快,快得令人生疑。
杨秀不请自坐,铁甲压得梨花木椅吱呀作响,目光如炬:
“臣还听闻,昨夜有狂徒借酒辱及殿下清誉,不知可曾擒获?”
李无忧刚欲开口,韩旭上前半步添茶:“殿下,茶温正宜。”
动作打断节奏,换来三息喘息。
李无忧接过茶盏,嫣然一笑:“世子说的是韦定、章传那两个蠢货?父皇已将他们下了诏狱。”
话术精妙:承认有事,但定性为勋贵子弟醉酒失态,抬出皇帝已处置,堵住追问。
焦点从公主是否失贞转移到勋贵欺君。
杨秀挑眉,目光似无意扫向韩旭:“可臣怎么听说,昨夜还有第三人?”
“小旭子,”李无忧冷笑,“世子问你呢。”
韩旭微躬,却不卑微:“小的昨夜在宴上伺候,听得韦世子拉着章小侯说了句话。”
他直视杨秀,“‘听说西凉军今年又要增饷?国库吃紧,怕是要从西河郡的税赋里扣了给世子做聘礼?’章小侯醉醺醺答:‘那岂不是夺了殿下封地的财权?’”
李无忧很满意,此话毒辣。
转移了矛盾,从男女丑闻到西凉军与公主封地的利益冲突。
制造猜忌,暗示韦定、章传背后之人想挑拨西凉与公主关系。
杨秀皱了皱眉,触到真正痛点。
西河郡九县,去年赋税折银八十万两,西凉边境苦寒,这笔钱能养多少铁骑?
但他大笑:“荒唐!我军饷自有朝廷拨付,与殿下封地何干?”
否认得太快,反而显在意。
李无忧叹息:“本宫也觉荒唐。可世子知道,朝中多少眼睛盯着西河郡那点钱粮?”
杨秀道:“殿下多虑。婚约既定,西凉与殿下便是盟契。三十万大军在侧,无人敢动西河郡。”
潜台词是嫁给我,我派兵替你守财。
韩旭开口:“小的多嘴……昨夜韦世子还说了一句:‘听说西凉王已上书,求将西河郡盐铁之权划归世子麾下将领代管?’”
这句话是现编的。
但符合杨秀的务实人设,他真可能这么想。
李无忧骤然摔茶盏!
瓷片炸裂声中,怒视杨秀:“此话当真!”
真假难辨的愤怒,压力如山倾泻。
杨秀忙起身,甲胄哗啦:“绝无此事!必是离间之计!”
他瞪向韩旭,煞气扑面,“你这奴才,究竟听谁所言!”
称呼已从内侍变成奴才,杀意隐现。
韩旭不紧不慢地答道:“小的只是昨夜躲在屏风后醒酒,听得一字不敢漏,若说错了,世子恕罪。”
李无忧揉额,演技收放自如:“罢了。小旭子虽言语无状,却提醒了本宫。”
她看着杨秀,眼神冰冷,“有人怕西凉与西河郡联手,正拼命离间。”
把一切归于朝中阴谋,昨夜丑闻烟消云散。
杨秀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韩旭:“你可知离间者最怕什么?”
“小的浅见,”韩旭直起身说,“离间者最怕被离间的双方,当面把所有算计摊在光下。”
“譬如世子此刻便可明言,你娶殿下,要的是西河郡粮仓助西凉军稳边,还是要殿下这个人?”
惊人之语,撕破所有虚伪。
李无忧默不作声。
杨秀脸色变了,从未有人敢如此直刺他心脏。
但下一刻,他竟哈哈大笑。
“都要!”他声如洪钟,“西河郡我要,公主殿下我也要!因她便值得三十万铁骑为她守住这片基业!”
坦荡得令人心惊,枭雄气度,扑面而来。
李无忧怔住,耳根微红,不知是怒是羞。
杨秀已走到韩旭面前,丢下一袋金锭:“赏你的,往后若听到什么,也可来告诉我。”
公然挖墙角,当着公主面。
金锭落地闷响,底部朝上,刻着西凉军徽。
韩旭回了句:“小的是殿下的人。”
不卑不亢,拒了。
杨秀深深看他一眼:“对了,钦天监已定下吉日。”
他转向李无忧,笑容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:
“半月之后,六月十八,臣便来迎娶殿下。西凉三十万儿郎,已在备贺礼了。”
说罢抱拳,铁甲声铿然而去。
李无忧脸上所有表情褪尽,盯着地上那袋金锭,一脚踢飞。
金锭撞柱,哐当滚落。
“半个月。”她银牙紧咬,“韩旭,你听见了。”
韩旭心头一沉。
“六月十八大婚,洞房之夜,按礼要有嬷嬷验身、收元帕。”
李无忧转过头,眸中映着窗外暮色,“拜你所赐,本宫已非完璧,瞒不住。”
“若被查出,杨秀会第一个杀你!因为他会认为,是你这假太监秽乱宫闱。而本宫……”
她笑了,笑得苍凉,“本宫要么被休弃,要么被囚在西凉后院,西河郡,就成了西凉的粮仓。”
韩旭背脊发凉。
这局,根本没破,只是从立刻死变成了半个月后死。
“所以,”李无忧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给你十二天时间,想办法毁了这桩婚约。”
她伸手,指尖轻触他颈间宦衣束带:
“若成了,本宫许你自由身,给你功名路。若不成,你就在大婚前三日,自己找口井跳下去,好歹留个全尸。”
韩旭问:“殿下也不愿嫁?”
“不愿。”李无忧答得干脆,“本宫宁可守着西河郡孤独终老,也不做他人掌中笼雀。”
她收回手,转身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:
“杨秀要的是本宫的封地和财富,不是人。本宫若嫁过去,最好的下场,是生下嫡子后病逝,西河郡顺理成章由他儿子继承。”
原来她看得如此透彻。
“十二天,”韩旭低声道,“时间太紧。”
“那就抓紧。”李无忧侧过脸,暮光勾勒她精致的下颌线,“今夜随本宫去诏狱,韦定、章传还在里面,本宫还有账没跟他们俩的主子算呢。”
十二日,毁掉一桩皇帝钦定、涉及三十万边军的婚约。
这比在公主床上活下来,难上百倍。
但韩旭别无选择。
他想到了一个人:钦天监监正,周淳。
大婚的日子就是他定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