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悉在公主府前厅等了快半个时辰。
他脸色越来越青,带来的二十个甲士被拦在府门外,只准他一人进来。
韩旭终于走进来,绯红官袍,步子不紧不慢地在主位坐下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这才抬眼:“范司马,久等。”
范悉压着火拱手:“本官奉尚总管之命,要面见公主殿下。”
“殿下是你想见就能见的?”韩旭放下茶盏,“有事,与我说。”
“你?”范悉冷笑,“你一个太监,听得懂军务?”
话音刚落,后堂传来一声轻笑。
范悉一愣。
李无忧掀帘走出来,红衣如火,手里握着那柄短刀,刀尖还在往下滴血。
她走到范悉面前站定,歪着头看他:“范司马,你刚才说什么?太监听不懂军务?”
范悉脸色一变,下意识后退半步:“殿下,下官……”
“本宫问你话。”李无忧刀尖挑起他下巴,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范悉额头冒汗:“下官……下官失言。”
“失言?”李无忧笑了,收回刀,转身走到主位坐下,把刀往桌上一插,刀身入木三寸,嗡嗡震颤。
“小旭子,”她慢悠悠开口,“告诉他,什么叫失言。”
韩旭从怀中掏出那本账册,扔在范悉脚下。
“段福私账,五万两送朔州,经手人是你远房表弟。范司马,你说这叫失言,还是叫知情不报?”
范悉脸刷地白了。
李无忧靠在椅背上,俏脸含笑:“范司马,本宫今天心情好,不杀你。毕竟你主子还没到该死的时候。”
范悉咬牙:“殿下,尚总管是太子妃亲兄,手握八万边军……”
“八万?”李无忧拔出短刀,站起身来,走过去用刀尖拍着他的脸,“范司马,回去告诉尚汝元,他那八万边军,在本宫眼里,就是八万堆草,不服来战。”
“娄烦、马邑、雁门、云襄四郡的兵册、粮册,半个月内送到汾阳。”
她凑近他耳边,冷冷道:“逾期不送的话,本宫亲自去取。”
范悉踉跄退出前厅,在门口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门外的甲士扶住他,他甩开,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李无忧站在厅门口,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街角,问:“小旭子,你说尚汝元会服软吗?”
韩旭摇头:“不会。他会调兵。”
“那就让他调。”李无忧转身往回走,“本宫正愁没借口收拾他。”
午后,城北校场。
雪停了,太阳照得积雪刺眼。
百姓挤在栅栏外,伸着脖子看。
赵猛第一个骑马进场。身后是五百黑甲重骑,再后面是一千五百轻骑。
队伍沉默,但那股煞气压得场边喧哗都低了下去。
李破虏的归义军从另一侧入场。
三千骑押着四千匹战马,嘶鸣声此起彼伏。
李无忧站在木台上,红衣翻卷,韩旭站她侧后方。
赵猛下马,单膝跪地,腿软了一下,大腿上绑着白布,渗出血色。
“末将赵猛,与李昂、李破虏奉命出塞,破左贤王残部于野狐岭,斩首三千,俘战马四千匹。”
他说着声音沉下去:“阵亡二百七十一人,伤四百余。”
场边百姓安静了。
李无忧走下木台,声音清亮:
“阵亡的,抚恤加倍,父母妻儿,都护府养。忠烈祠即日动工,名字刻碑,岁岁祭祀。”
台下爆发出震天吼声:“公主千岁!公主千岁!”
韩旭上前半步,展开封赏册:
“赵猛,晋朔州都督,领黑甲营,赏金千两。李昂,晋骁骑将军,赏金八百两。李破虏,授破虏将军,归义营独立成军。”
每念一个名字,台下吼声一片。
赵猛接过金印时,手在抖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黑甲营的弟兄,再次单膝跪地,朝着李无忧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“殿下!您救了我儿子,给我脸,让我当人。这命,末将卖给您了!当年在西凉当狗的时候,末将从没想过还能这么活!”
李无忧没说话,只是抬了抬下巴。
韩旭上前,把赵猛扶起来。
庆功宴在校场边大帐里开。
酒肉管够,笑声震天。李无忧坐在主位,将领们轮流敬酒。
韩旭坐她侧手边,没怎么喝。
齐月从帐外进来,绕过人群,俯身在韩旭耳边说了几句话。
韩旭眉头微动,转向李无忧:“殿下,段福账里那五万两送朔州,经手人是范悉的远房表弟,如今就在太原。”
李无忧酒杯一顿,笑了:“范悉?刚才那个脸被我拍得啪啪响的?”
周围将领哄笑。
“小旭子,”她慢悠悠说,“你说他今天来,是真不知道,还是知道了,急着来探口风?”
韩旭摇头:“臣不知道。但臣知道范悉走前说,就算搬西凉的兵,也必叫殿下付出代价。”
李无忧拔出腰间匕首,在指尖转了个圈,刀刃雪亮。
“西凉的兵?”她轻声说,“杨秀那鳖孙,上回跑得快,本宫还没杀够呢。”
话音刚落,帐外传来急促马蹄声。
一骑快马冲进校场:“报!大陵关急报!西凉二公子杨武率两千残兵抵达关外,请求殿下庇护!”
帐内笑声骤停。
“杨武称:杨秀战败后诬陷他勾结殿下,西凉王要拿他问罪。他杀出灵州,一路东逃!他说他在灵州经营三年,银矿、马场位置都知道,愿全部献上!”
李无忧看向韩旭,眼里带着酒意和笑意:“小旭子,丧家犬,还是饵?”
韩旭沉吟片刻,笑道:“殿下,你说杨武如果是饵,杨秀会亲自来收网吗?”
李无忧眯起眼。
“如果他不是饵……”韩旭顿了顿,“那就让他变成饵。”
李无忧盯着他看了片刻,然后伸手揉了揉他头发。
“传令!”她站起身,走到帐口,掀开帘子,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。
“收杨武,大张旗鼓地收。明日当众封他西凉义侯。”
“李昂率两千黑甲士连夜北上大陵关,接管杨武旧部。”
“齐月,盯死太原。田光、张忠,永和关加派哨探。”
她转过身,扫过帐内众将:
“西凉和尚汝元,谁先伸手,就先剁谁。”
帐内爆发出震天吼声。
韩旭站在她身侧,手按上腰间,那里别着一柄匕首,刀鞘镶着红宝石。
刚才李无忧塞进他手里的:“本宫的人,得配刀。”
他望向北方。
大陵关方向,两千残兵正在风雪中等待。
更远的西边,西凉铁骑正在集结。
太原方向,朔州边军旗帜开始移动。
韩旭忽然开口:“殿下,你说杨武如果是饵,那杨秀知不知道咱们已经知道他是饵?”
李无忧侧过脸:“绕口令?”
韩旭笑了:“臣的意思是,杨秀以为咱们会上钩,咱们让他以为咱们上钩了,最后咬钩的是谁,还不一定。”
李无忧盯着他看了片刻,嗤笑一声。
“你这脑子……”她又伸手揉了揉他头发,“走,回去喝酒。”
风雪更大了。
北方,大陵关外,两千残兵的身影在雪幕里越来越模糊。
杨武望着城关隐约的灯火,嘴唇冻得发紫,但眼里燃着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