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书房。
炭盆烧得通红,李无忧蜷在软榻上,手里捏着那份关于杨武的急报。
韩旭和齐月坐在下首。
“人什么时候到汾阳?”李无忧没抬眼。
“明天下午。”齐月低声说,“他身边只带了五个亲兵,都缴了械。身上有伤,左肩中了一箭。”
李无忧这才抬眼:“小旭子,你说要收,还要大张旗鼓地收。怎么收?”
韩旭放下茶盏:“杨武不是傻子,他带着两千残兵跑到大陵关,就是算准了殿下需要他手里的东西。但咱们不能让他觉得,他是来谈买卖的。”
他补充道:“得让他明白,他是来求一条活路的。活路怎么给,给多宽,得看他的诚意。”
李无忧嗤笑:“那就让他进来,本宫看看这位西凉二公子,还剩多少诚意。”
……
翌日下午,杨武被带进书房。
他换了身干净的灰布袍,左肩裹着白布,脸色苍白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进门后,他目光扫过榻上的李无忧,又扫过韩旭和齐月,最后单膝跪地。
“罪臣杨武,拜见殿下。”
李无忧没叫起,只歪着头打量他:“二公子,当初在大陵关外,你可不是这么跪的。”
杨武头更低:“那时各为其主。如今……杨武是丧家之犬,只求殿下给条生路。”
“生路?”李无忧笑了,“你那封信里说,灵州的银矿、马场、粮仓位置你都知道。本宫怎么知道,你不是拿些过时的东西来糊弄?”
杨武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,双手奉上。
齐月上前接过,展开。
是一张羊皮地图,墨迹很新,画的却是灵州及周边山川地形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小字。
韩旭走过去看,眼睛亮了。
“灵州银矿三处,主矿在黑风岭南麓,月产银锭约一万五千两。副矿两处,各在……”
他念出声,抬头看杨武,“连矿道走势、守卫换防时辰都标了?”
杨武苦笑:“我在灵州三年,这些本就是我在管。图是我逃出来前亲手绘的,绝无虚假。”
李无忧坐直身子:“光有图不够。西凉王知道你叛逃,第一件事就是改防务、移库存。你这图,最多值你一个人头的价。”
杨武沉默片刻,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卷更小的绢布。
“这是西凉在河东的暗桩名单,共四十七处,负责人、联络方式、备用据点,都在上面。”
齐月接过,快速扫过,朝李无忧点头:“有三处和我们之前怀疑的对得上,另有三处……从不知道。”
李无忧这才摆了摆手:“起来吧,坐。”
杨武起身,在韩旭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只坐了半边。
“本宫可以收留你。”李无忧说,“明日当众封你为西凉义侯,公告天下。你那两千兵,本宫也养着。”
杨武眼中闪过希冀。
“但是,”李无忧话锋一转,“你那两千人,不能全留在你手里。本宫会抽调一千五百人,打散编入各营。留下五十个,算你的亲卫。”
“你自己,还有你手下五个校尉,全部迁来汾阳居住。宅子本宫给,俸禄本宫发,但未经允许,不得离开汾阳城三十里。”
杨武脸色变了变。
这是要把他架空,当个吉祥物养起来。
韩旭适时开口:“二公子,殿下这是为你好。西凉王若知道你在汾阳还有兵权,第一件事就是派死士来杀你。你和你的人住在汾阳城里,殿下才好护你们周全。”
杨武咬了咬牙:“我……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李无忧接着说,“你那五十亲卫,本宫会派都护府的人进去当副职。军械粮草由都护府统一配发,每月点验一次。”
杨武闭上眼,又睁开:“罪臣……谢殿下恩典。”
他知道,从踏进大陵关那一刻起,他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了。
李无忧这才露出一点笑意:“好了,现在说说,西凉王接下来会怎么动?”
杨武精神一振,这是他体现价值的最后机会。
“我父王性情暴烈,我这一逃,他必觉颜面扫地。但他不会立刻大举进攻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冬月了。”杨武说,“草原上已开始刮白毛风,大军出征,光冻伤就能减员三成。我父王再怒,也不会拿三十万主力冒险。”
韩旭问:“那他会怎么做?”
“他会派陆冲带少量骑兵前往永和关。”杨武说得很快,“永和关险峻,强攻伤亡必大。但陆冲不会进攻,而是封锁西河郡商道。”
李无忧和韩旭对视一眼。
这一层,他们刚才议的时候没想到。
“还有,”杨武压低声音,“我逃出来前,听到风声,朔州总管尚汝元的人,十日前秘密到过西凉城,见了我父王。”
书房里骤然一静。
齐月轻声道:“我们的人也有察觉,但没探到具体。”
杨武说:“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,但使者走后,我父王在书房里发了脾气,骂了一句‘大宁人没一个可信’。”
韩旭沉吟:“看来尚汝元是想两边下注,或者想引西凉军来消耗殿下,他好坐收渔利。”
李无忧冷笑:“那本宫就让他看场好戏。”
她看向杨武:“你今日说的这些,本宫会逐一核实。若有一件不实,你知道后果。”
杨武起身,郑重跪下:“罪臣若有半句虚言,天诛地灭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
李无忧摆摆手,随后下令:
“齐月,你亲自带人,按他给的名单去查暗桩。先别动,盯死了。”
“韩旭,拟军令:李昂今晚率两千黑甲士北上大陵关,接管杨武旧部,协同阿史那鹰部布防。杨武那五个校尉,全部请来汾阳。”
“再给永和关的田光、张忠传令,严加戒备,哨探放出五十里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上午,三封急报触目惊心。
“报!西凉大将陆冲率五千骑封锁永和关西道,商路已绝!”
“世子杨秀于灵州集结三万大军,预计两天后兵临大陵关!”
“朔州总管尚汝元以防突厥残部为名,命大将侯青率娄烦郡两万边军南下,于天门关外三十里荒原扎营!”
三封血急军报,在案头一字排开。
地图上,西、西北、东北三支箭头,如毒蟒合围。
李无忧指尖点在地图西河郡三个字上:“小旭子,这次他们要的,不止是杨武。”
韩旭盯着天门关方向:
“尚汝元要的是太原,顺便坐收渔利,杨秀一心复仇,陆冲封锁。”
“但他们都忘了一件事,荒原上的突厥残部,饿了一冬天了。”
烛火骤暗,窗外北风卷雪,呼啸如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