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,书房里炭火烧得旺,却压不住众人心中的寒意。
李无忧蜷在窗下的软榻上,红衣下摆垂落在地,手里捏着一颗棋子。
齐月、周温良、赵猛、李破虏都在,个个脸色紧绷,沉默不语。
墙上的北境地图,三条墨迹未干的箭头像毒蛇一样咬向西河、太原郡。
西边陆冲,西北杨秀,东北侯青。
忽然,赵猛猛地起身,左腿绷紧,裹伤的白布渗出暗红:“末将愿往大陵关!与杨秀决一死战!”
李破虏跟着抱拳:“归义营请战!”
李无忧目光落在韩旭平静的脸上。
韩旭站在地图前,开口道:
“赵都督有伤,不宜再战。李破虏,你下午带三千归义营去大陵关,协助刘振守城。”
李破虏愣住:“那杨秀三万人……”
“他奔袭而来,粮车在后,攻城器械要现造。”韩旭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更细致的荒原地形图,“没七八天,他打不破大陵关。”
齐月轻声问:“我们只有六千守军,守四五天……”
“所以不能只守。”韩旭手指从大陵关划至天门关外,侯青大营后方,“要攻,给尚汝元好好上一课。”
周温良倒吸一口凉气:“攻?攻哪里?”
“侯青。”
赵猛瞪大眼睛:“韩长史,侯青有两万边军!我们哪来的兵去攻?”
“有。”韩旭说,“李昂两千黑甲士,如今午时已抵大陵关。关外还有杨武两千残部,阿史那鹰三千突厥骑。”
他已发快马追去,令李昂整合这两股兵马,精选三千健儿,全部换上缴获的西凉军械。
周温良脸色发白:“这……这是孤军深入!若被发现,全军覆没!”
“阿史那鹰熟悉荒原地形,”韩旭说,“带他们从干河床摸过去,绕到侯青大营背后。”
李破虏急道:“就算摸到了,三千人怎么打两万?”
“不打,烧粮。”韩旭淡定一笑,“边军扎营,粮车必靠水源,在营西。侯青贪功惜身,此刻心思全在天门关,绝不会料到有人从背后荒原杀来。”
大雪能掩盖行踪,如今刮北风,火头会往中军大帐烧。
粮草一焚,侯青不退也得退。
事后反手嫁祸给杨秀。
用的是西凉装备,放火的是突厥人,跟公主何干?
周温良听完依然摇头:“太险了,太险了……”
“周大人,”韩旭声音沉下来,“三面合围,步步紧逼。我们不险这一回,等杨秀造好攻城槌,侯青磨利了刀,陆冲彻底锁死商路,那才死路一条。”
李无忧棋子“啪”一声按在棋盘上:“侯青退了,杨秀呢?”
“独木难支。”韩旭说,“侯青一退,杨秀不是傻子,他攻大陵关本就是为了逼我们交出杨武,若见侧翼危机,绝不会死磕。”
齐月忽然问:“陆冲那五千骑怎么办?他一直锁着西道。”
“让他锁。”韩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杨武不是写了信给他吗?信上就写两句:父疑子,兄忌弟,将军忠义,奈何侍昏主?”
赵猛皱眉:“这能有用?”
“不求他降,只求他乱。”韩旭说,“陆冲是西凉老将,亲眼看着杨家父子兄弟闹成这样,心里能没疙瘩?他心思一乱,封锁就不会那么严,我们的商队就能找到缝隙钻过去。”
李破虏深吸一口气:“那大陵关……具体怎么守?杨秀三万大军压境,光靠六千守军和归义营的骑兵,守城怕是吃力。”
韩旭走回地图前,手指点了点大陵关城头。
“杨秀两天后抵达,关城上遍插旌旗,擂鼓呐喊,做出大军云集之象。第二日,撤去大半旗帜,守军伏于女墙后,营造守军已趁夜遁逃的假象。”
他看向李破虏:“杨秀多疑,必派先锋试探。等他的先锋靠近关墙百步,伏弩齐发。之后几日,夜夜派小股骑兵出关袭扰他粮道,烧几辆车,放几把火就走。”
李破虏眼睛亮了:“虚虚实实,耗他锐气!”
“对。”韩旭点头,“只要拖住他五天。五天后,侯青粮草被烧的消息就该传到了。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李无忧从软榻上起身,走到韩旭面前,仰起脸盯着他的眼睛:
“小旭子,本宫只问一句:若此计败了,李昂、杨武、阿史那鹰全死在荒原,大陵关也被杨秀攻破,到时,你我当如何?”
韩旭笑道:“殿下可斩臣首级,献于杨秀。就说一切皆是臣擅权妄为。”
李无忧笑了,笑容里带着赌徒的疯狂与桀骜。
“好!”她一掌拍在案上,“那本宫就赌上全部家当,陪你这一局!若败了,你我二人,策马出关,死也死在西凉军阵前,岂不比献头乞活痛快!”
她转身,红衣旋开如血花:“李破虏,按韩长史说的,下午出发。”
“齐月,天门关的暗桩全部动起来,我要侯青大营每一处岗哨的换防时辰。”
“周温良,你去太原,协助章传。给侯青送礼,就送我们刚从段福库里清出来的那批发霉陈粮,侯青要是问起,就说太原也穷,聊表心意。”
赵猛还想说什么,李无忧摆摆手:“你养伤。等伤好了,仗有你打的。”
众人退下后,书房里只剩下李无忧和韩旭。
窗外天色阴沉。
李无忧走回软榻边,抓起榻上的狐皮毯子,扔到韩旭怀里。
“裹上。”她说,“穿这么少站风口,冻病了,谁给本宫出主意?”
韩旭接过毯子搭在手臂上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,是李破虏的归义营出城。
羌骑的呼哨声穿过风雪,隐隐约约,像草原上的狼嚎。
韩旭闭上眼,在心里把整个计划又过了一遍。
李昂接到命令了吗?
阿史那鹰肯不肯带路?
杨武的旧部,会不会临阵倒戈?
三千对两万,穿越百里荒原,火烧连营,每一步都在走钢丝。
可就像他说的,不险这一回,就是死路一条。
他睁开眼,发现李无忧正盯着自己。
“想什么呢?”她问。
“想侯青。”韩旭说,“想他明天早上,看见粮草烧成灰烬时,会是什么表情。”
李无忧嗤笑:“还能是什么表情?暴跳如雷,然后骂娘,然后撤兵。”
接着语气忽然软下来:“小旭子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一仗要是赢了,”李无忧望着窗外漫天风雪,“本宫许你一个心愿,什么都行。”
韩旭转过脸:“真的?”
李无忧笑着伸手,从榻边小几上抓起酒壶,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。
然后扔给韩旭。
“真的。”她说,“喝,暖暖身子。”
韩旭接过酒壶,烈酒入喉,烧起一路火线。
风雪呼啸,拍打着窗棂。
夜已深,六十里外,大陵关城头,刘振正看着关外的茫茫荒原。
荒原上,李昂对迎面而来的阿史那鹰说:“殿下许诺,此战之后,允你部族入关过冬,绝不饿死你一个族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