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天后,北风如刀,漫天飞雪。
李昂半埋在山脊积雪里,盯着三里外的侯青大营。
营中篝火排布规整,全在哨塔视野之内,是防夜袭的死阵。
身后,三千人伏在雪地里。
黑甲覆了层白霜,战马嘴里喷出的白气刚升起来就被风撕碎。
没人说话,只有风在耳边吼。
阿史那鹰从左侧爬过来,皮帽上结着冰溜子,低声说:
“营西是粮车,垒了三十堆,守兵大概两百。”他鼻子抽了抽,“东边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?”
“马厩,很大的马厩。我闻到了马粪、草料,至少上万匹。”
李昂眼前一亮,出发前韩旭叮嘱以烧粮为主,可一旦马厩被毁,侯青两万边军便成了瘸子,风雪荒原里再无退路。
马性畏火,一旦受惊,无需厮杀便能踏平大营。
北风正猛,自荒原直灌敌营,正是纵火良机。
“分三路。”李昂当即下令,“你带一千五百人烧粮,引走主力。我领八百人突袭马厩,余下七百人埋伏退路接应。”
阿史那鹰重重点头:“马厩烧起来,比粮车好看。”
子时过半,风雪更烈。
侯青端坐中军大帐,抱着铜手炉取暖,脚边炭盆烧得通红。
副将奉上热酒,他一口饮尽,骂道:“这鬼天气困守荒原,尚汝元非要堵天门关,李无忧那疯女人岂是好惹的?”
副将赔笑:“等杨秀破了大陵关,咱们便能班师。”
“杨秀?”侯青嗤笑,“那废物能否破关尚未可知,反倒让我两万兄弟在此喝风!”
话音未落,帐外突然传来喧哗。
侯青皱眉:“吵什么?”
亲兵掀帘探头:“将军,西营那边好像走水了,弟兄们正救!”
话音未落,一声爆响!
“轰!”
整个地面都震了震。
侯青猛地站起,铜手炉咣当掉在地上。
他掀开帐帘冲出去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
西边天空红了,整个西营粮车堆都在烧!
火舌窜起四五丈高,被北风一卷,化作一条火龙,咆哮着扑向中军方向!
“救火!快救火!”侯青嘶吼。
可哪还来得及。
风助火势,火借风威,粮车堆得像小山,车与车之间塞满干草,遇火就着。
守粮的士兵提着水桶冲上去,一桶水泼进去,滋啦一声白汽,火头半点没小。
更可怕的是,火星子被风卷起来,像下雨一样落在邻近的帐篷上。
毛毡帐篷见火就燃。
整个西营乱成一锅粥。
侯青双眼赤红,拔刀砍翻一个从身边跑过的士兵:“慌什么!列阵!有敌人袭营!”
可惜晚了。
东边传来另一种声音,数千匹战马同时嘶鸣的尖啸,混着木头断裂的咔嚓声、栅栏倒塌的闷响。
侯青脑子里嗡的一声,疯了似的往东营跑。
跑到一半就看见了。
马厩区的二十多个大草棚,有一半已经烧成了火架子。
受惊的马匹扯断缰绳,撞开围栏,像决堤的洪水般冲出来。
它们身上沾着火星,眼睛里倒映着火光,完全疯了,见人就撞,见帐篷就踏。
一匹枣红马拖着燃烧的草料袋狂奔,冲进一顶军官帐篷,瞬间把整顶帐篷点燃。
几个士兵试图拦马,被马蹄踩翻,惨叫声淹没在风雪和嘶鸣里。
“我的马……”侯青嗓子发干,声音像破风箱。
副将连滚爬爬过来:“将军!马、马都惊了!根本拦不住!马夫死了一半,剩下的全跑了!”
侯青僵在原地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这两万边军,有一半是骑兵。
现在马厩烧了大半,逃散、烧死的战马至少两千匹。
剩下的马就算救下来,也受了惊吓,短时间根本没法骑。
没了马,他的骑兵就是步兵,在茫茫荒原上,步兵一天能走三十里顶天了!
还得拖着粮草、伤员、器械。
可敌人全是骑兵,烧完粮、放完火,人家拍拍屁股就能跑,你追都追不上。
“将军!东边有敌人!”瞭望塔上的士兵嘶喊。
侯青抬头,看见马厩区外的山坡上,一支骑兵正在俯冲。
人数不多,大概七八百,穿着西凉制式的皮甲,脸上抹着黑灰。
为首那人骑在马上,手里弓弦还在颤,刚射死了试图组织救马的一个校尉。
那人拉下面巾,冲他咧嘴一笑,是个突厥人。
阿史那鹰。
侯青浑身血液都凉了。
西营大火是诱饵,逼他把守军调过去。
真正的杀招在东边,烧马厩,废掉他大军的腿。
“列阵……”侯青声音发涩,“步兵列阵,守住中军……”
可命令传不下去了。
马群还在营地里横冲直撞,士兵们自顾不暇,哪还有心思列阵?
……
寅时初,风雪渐渐小了。
李昂带着八百人冲出十里地,回头望去,侯青大营还烧着,半边天都是红的。
马群的嘶鸣声隐约传来,像荒原上群狼在嚎叫。
阿史那鹰从后面追上来,马背上横着个绑成粽子的军官,嘴里塞着破布。
“抓了个管马厩的。”阿史那鹰把俘虏扔到雪地上,“从他身上搜出这个。”
李昂下马,从俘虏怀里摸出几本厚册子。
封皮上写着《娄烦军马监档》《战马配给录》《草料采买簿》。
他借着未熄的火光翻了几页,脸色变了。
最新一条记录是十天前:购汗血良驹三百匹于西凉,付银两万八千两。
经手:朔州总管府司马范悉。
落款盖着尚汝元的私印。
“私购战马。”李昂合上册子,“难怪娄烦的马场没有马,尚汝元把朝廷的马卖给草原人,然后高价买西凉宝马装备私兵。”
阿史那鹰也上马:“现在去哪?”
“回大陵关。”李昂一扯缰绳,“这些册子,比烧掉两万石粮还值钱。”
车队在雪原上疾驰,身后是冲天火光,像给荒原点了盏巨大的灯。
……
第六天,午后。
亲兵冲进来,单膝跪地,声音激动得发颤:
“韩长史!成了!李将军烧了侯青粮草和马厩,战马惊逃过半,还缴获马监档案!侯青已无力再战,正收拢残兵准备北撤!”
韩旭手里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伤亡呢?”
“我军阵亡两百二十一人,伤四百二十余。李将军、阿史那鹰都无恙,已进入天门关修整。”
韩旭点头:“好。下去领赏。”
亲兵退下后,书房里静下来。
窗外天色青灰,雪停了,风还在刮。
韩旭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。
昨夜一百多里外,一场大火烧掉了三面合围的一角,还烧废了两万边军的腿。
门被推开了。
李无忧赤足走进来,红衣松松披着,头发只用一根银簪随便绾着,有几缕散在颊边。
“赢了?”她问。
“赢了。”韩旭转身,“烧光了侯青的粮,烧废了他的马,还拿到尚汝元私购战马的证据。”
他把那几本册子递过去,特意翻到关键页。
李无忧接过,扫了几眼,嘴角慢慢翘起来,最后笑出声。
笑声在清晨的书房里回荡,又疯又亮。
她把册子拍在案上,“够尚汝元喝一壶了。”
韩旭点头:“马监档案是铁证。”
李无忧走到韩旭面前,仰起脸看他:“小旭子,你说侯青现在在干什么?”
“应该在清点还剩多少匹马。”韩旭说,“然后给尚汝元写请罪信,两万边军成了没马的步兵,在这荒原风雪里,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是问题。”
李无忧嗤笑:“那杨秀呢?他的侧翼没了,粮道还被李破虏骚扰,现在该进退两难了吧?”
韩旭点头:“按计划,李破虏今晨应该又烧了他三车粮。”
李无忧忽然转身,从榻边抓起那件狐皮大氅,扔给韩旭:“穿上。”
韩旭接住:“殿下?”
“备马。”李无忧开始绾头发,动作利落,“去大陵关。”
韩旭怔住:“现在?大陵关还在对峙,杨秀三万大军就在关外”
“所以才要去。”李无忧把最后一缕头发塞进簪子,走到他面前,脸上带着近乎癫狂的神采。
“侯青废了,咱去给杨秀添把火,气死他。咱亲眼看看,这位西凉世子见到他弟弟站在本宫身边时,是什么表情。”
韩旭见她眸里烧着一团火,比昨夜荒原上的大火还旺。
知道劝不住这疯批,也没想劝。
“臣去准备。”他躬身,“一刻钟后,东门出发。”
李无忧点头,又补了一句:“把杨武也带上,还有那几本马监档案。”
韩旭走到门口时,听见她在身后说:
“小旭子,这一局咱们赢定了,你的愿望,可想好了?”
李无忧站在窗边,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,给她整个人镀了层金边。
韩旭笑了笑,推门出去,廊下冷风扑面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,是亲卫队在集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