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上午,大陵关的关墙上已有两处垛口被西凉兵突破。
云梯钩爪勾死了女墙,几十个赤膊的西凉悍卒正和守军白刃拼杀。
一个守军校尉被砍断胳膊,血喷出老高,人从关墙上栽下来,“砰”地砸在城门内的石地上。
李无忧勒住马,红披风像一面展开的旗。
她抽刀指向关墙:“亲卫营上城!把西凉狗全砍下去!”
三百亲卫翻身下马,提刀就往城头冲。
韩旭同时高喊:“将士们!殿下亲临!援军已到!杀敌一人赏十两!”
关墙上守军精神一振,反扑的力道狠了三分。
刚爬上来的西凉兵不到半刻钟就被清空,尸体像麻袋一样被扔下关墙。
李无忧这才下马,靴子踩过地上的血泊,往台阶走。
刘振冲过来跪地拦路:“殿下!危险……”
“滚开!”李无忧一脚把他踹到边上,大步踏上台阶。
披风被关墙上的风吹得翻卷,几支流矢“嗖嗖”从耳边擦过,她眼都没眨。
关下三百步,杨秀骑在马上,正抬头望来。
两人目光撞上。
李无忧声音清亮:“杨秀,本宫给你留了口棺材!”
关下西凉军阵一阵骚动。
杨武走到李无忧身侧三步处,银甲在惨淡的天光里泛着冷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带着压抑的抖:
“西凉的弟兄们!我是杨武!灵州银矿三年,我没饿死过一个矿工,没拖欠过一天军饷!”
“可杨秀为了夺权,屠我幕僚家眷三十七口!我父王听信谗言,要拿我的人头去换太子一句‘西凉忠勇’!”
“这样的西凉,还值得你们卖命吗?”
话音落地,关下死寂。
韩旭朝身后挥手:“上投石机!”
三架轻便投石机被推上城头,绞盘转动,皮兜里装的不是石头,而是一捆捆油纸包。
“放!”
机括弹响,油纸包在空中散开,数千张抄本像雪片一样飘向西凉军阵。
每张纸上都是尚汝元私购战马的记录,关键处用朱笔圈得刺眼。
有识字的老兵捡起一张,磕磕巴巴念出声:“购汗血马三百匹于西凉……付银两万八千两……经手范悉……尚汝元私印……”
周围士兵脸色都变了。
杨秀策马到阵前,亲兵递上一张飘落的抄本,只扫了一眼,太阳穴的青筋就暴起来。
就在这时,一匹快马从北边狂奔而来:
“世子!急报!侯青将军粮草被焚,战马惊逃,已率残部北撤!天门关方向……出现公主旗号!”
杨秀捏着抄本的手猛地攥紧,纸团被揉成烂泥。
三天攻城,死伤四千,侧翼已失,军心浮动。
现在连他最恨的弟弟都站在城头,用那种看丧家犬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啊!”杨秀仰天嘶吼,眼睛赤红,“攻城!给我攻城!踏平大陵关,鸡犬不留!”
一名老校尉扑到马前:“世子不可!弟兄们连日苦战,粮道又被袭扰,再攻下去……”
刀光闪过。
老校尉的头颅飞起,血喷了杨秀一身。
头颅在地上滚了三圈,眼睛还睁着,嘴角微张,像还要说什么。
周围将领、亲兵,全都僵住了。
杨秀抹了把脸上的血,面目狰狞如恶鬼:“再有敢言退者,这就是下场!全军进攻!后退一步者,斩!”
关墙上,韩旭趁机开口:
“西凉的将士们!看清楚了吗?这就是你们效忠的世子!”
“他叔叔杨略战死,他连尸首都不去收!他弟弟杨武治理灵州三年,百姓爱戴,他却屠人满门!”
“现在连追随他的老将,说杀就杀!”
“你们死了,西凉会给多少抚恤?五两银子!够买一口薄棺吗?”
“而在公主殿下这里,战死抚恤一百两!受伤五十两!若有家小,都护府养到孩子成人,老人送终!”
“你们真的要为一个疯子,让自己的爹娘饿死,让自己的孩子沦为孤儿吗?!”
话音如刀,一刀刀剐在西凉军的心上。
军阵中,一个中年什长突然扔掉刀,“扑通”跪下大哭:
“我弟弟在灵州矿上……二公子确实没欠过饷……我娘去年生病,还是二公子派人送的钱……”
他这一跪,周围十几个士兵也跟着放下武器。
连锁反应开始了。
杨秀的亲兵队冲过去镇压,刀还没举起,“嗖嗖嗖!”
关墙上弩箭齐发,精准地钉进亲兵队脚下地面,逼得他们连连后退。
韩旭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弓弩手听令!只射杨秀亲兵队,放下武器者不杀!”
杨秀回头,看见自己的军阵像冻住的冰块一样,正在从边缘一点点崩裂。
他嘴唇哆嗦,浑身颤抖。
关墙上,李无忧看着关下乱象,忽然笑了。
先是低声嗤笑,然后变成肆无忌惮的仰天大笑。
笑声在关墙上下回荡,混着风声,像最毒的嘲讽。
笑够了,她才擦擦眼角,对韩旭说:
“小旭子,你看他像不像一条被链子拴着的疯狗?明明链子都快断了,还在那呲牙。”
声音不大,但顺风飘下去,刚好能让杨秀听见。
杨秀浑身剧颤,连日督战,已然三天三夜没有合眼。
此刻急火攻心,加之上次进攻永和关留下的旧疮崩裂,一口血喷出来,染红了马鬃。
亲兵慌忙扶住:“世子!”
杨秀推开他们,死死盯着关墙上那抹红衣,牙齿咬得咯吱响。
他知道,今天这城,攻不下了。
军心已散,再强攻下去,剩下的两万多弟兄,恐怕真要哗变。
可是退……
退就是承认自己败了,败在一个女人和一个阉人手里!
突然,北边荒原上,烟尘骤起!
一支骑兵如利箭般插向西凉军后阵!
为首的小将正是失踪三日的李破虏!
他率三百骑在敌后游击三日,烧了六批粮车,此刻竟敢直接冲击三万大军侧翼!
羌骑的呼哨声穿透战场,西凉后阵多是新兵和民夫,顿时大乱。
李破虏一马当先,长槊挑翻两个试图组织防线的百夫长,三百骑像狼群,在西凉军后腰狠狠撕开一道口子。
虽然人数悬殊,但时机太毒,正是军心动摇的当口。
关墙上,李无忧收敛笑容,解开披风,露出身上的火红玄甲。
“传令。”她对刘振说,“全军出击,随本宫出城杀敌!”
刘振一怔:“殿下,敌军虽乱,仍有数万……”
“所以更要打。”李无忧往台阶下走,“趁他病,要他命。”
她走到一半,回头望了眼韩旭:“小旭子,外边危险,你留在这里。”
韩旭点了点头,高呼道:“开城门!”
关墙上下,所有守军都愣住了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吼声。
而关下,杨秀还在吐血,李破虏的三百骑还在后阵冲杀,军心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。
雪又开始下了。
细细的雪粒子落在染血的荒原上,和那些茫然站着的西凉士兵肩头。
关内传来战马嘶鸣和甲胄碰撞声。
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:“他们要出关!”
恐慌像野火一样烧起来。
杨秀看见大陵关两扇沉重的城门正缓缓打开。
门缝里,是雪亮的刀锋。
李无忧手持长槊,第一个冲出城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