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里,李无忧蜷在软垫上,湿发贴在颈侧,几缕发梢还在滴水。
她脚仍搭在韩旭膝上,脚心温热透过衣料传过来。
“说。”她闭着眼,声音带着倦意。
韩旭的手慢慢向上滑:“殿下,臣不做你的奴才。”
“嗯?”
“从今往后,不得再提半个阉字。”
李无忧睁开眼:“就这点出息?”
“我要堂堂正正的活着。”韩旭道。
“哦,像那天晚上一样?”
李无忧嗤笑一声,收回脚,坐直身子,红绸袍子滑落,露出半截莹白小腿。
“好,你的命根子,”她说,“本宫不碰了。”
韩旭松了口气,但愿这疯批说话算话。
过了会,公主又笑道:“不过这也太轻了。你立了那么多功,就为了保住命根子?”
“第二愿,”韩旭递上一卷纸,“臣请练新军三千,名为镇北营,饷银双倍,抚恤十倍。这支军只听殿下号令,因为臣也只认殿下一人。”
李无忧扫了一眼:“你要兵权?”
“臣要的是一把完全属于殿下的刀。”韩旭平静道,“黑甲营认赵猛,归义营认李破虏。殿下需要一支只认红衣的兵。”
车厢外风声呼啸,李无忧盯着他。
“准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但每月初一,本宫要亲自校阅。若有半分不妥,你知道后果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呢?”
韩旭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章程,双手奉上。
李无忧接过,借着灯光细看。
越看眼睛越亮。
军功授田,斩首一级五亩,战死五十亩,五年免租。
她手指点着纸面:“好!但田从哪来?”
“太原府。”韩旭早有准备,“周温良和章传已开始清丈隐田。先消化太原,再伸手南三郡。授田之田,就从清丈出的土地中划拨。”
“幕僚府呢?”
“广纳寒门,不同出身。凡有才者,经考核皆可入府参赞。每月考评,优者外放为吏,劣者清退。”
“靖安司,专司情报侦察?”李无忧抬眼,“齐月能行?”
“齐姑娘父亲冤案,她对朝堂腐败恨之入骨。且她在教坊司三年,掌握大量朝臣秘辛,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李无忧把章程扔回给他,身子往后一靠,重新蜷起脚。
“尚汝元私贩战马的证据,杨秀勾结左贤王的信,你打算怎么用?”
“交上去。”韩旭说,“但要分着交。战马证据给太子,通敌信给三皇子。”
李无忧挑眉:“为何?”
韩旭解释,太子是储君,要平衡各方。
给战马证据,能压尚汝元,但不会真动他,因为尚汝元是太子大舅子。
给三皇子通敌信,三皇子会咬死太子纵容边将通敌,两人在朝堂上斗起来,就无暇顾及西河。
三皇子岳父是虞国公,掌荆扬水师二十万。
可以用缴获的西凉良马,换荆扬的丝绸、茶叶,在边境设榷场,税收五五分。
三皇子需要钱养水师,公主需要南方商路和朝堂盟友。
“好!”李无忧抓起酒囊灌了一口,扔给韩旭:“喝!庆祝你保住命根子!”
……
三天后的下午,汾阳城北校场。
火把插满土墙,烤全羊在篝火上转着,油滴进火里滋滋响。
李无忧坐在主位,红衣外披了件黑狐大氅,赤足蜷在虎皮垫子里。
韩旭站在她身侧,手里拿着封赏册。
李昂、阿史那鹰奇袭侯青有功,各赏金五百两,绢百匹。
刘振守关有功,晋镇北将军,仍镇大陵关。
田光守永和关,张忠两次守关有功,调任上党郡尉。
李破虏率三千归义营同往,协防上党。
阿史那鹰部族入关过冬,赐太原北郊草场,牛羊各千头。
每念一项,台下就响起一片吼声。
赵猛坐在左侧首座,闷头喝酒。
他身旁的亲信校尉低声嘀咕:“都督,韩长史的新军,听说饷银双倍……”
赵猛“砰”地放下酒碗:“闭嘴!”
声音太大,周围瞬间安静。
李无忧看过来:“赵都督有话要说?”
赵猛起身跪地:“末将不敢!只是……弟兄们拼死拼活,饷银还不如新兵……”
李无忧笑了,端起酒碗喝了一口,这才说:
“赵猛,你黑甲营此次战功第一,全员饷银提三成。至于新军双倍饷银,”
她扫视全场:“韩长史的新军,练的是死士。饷银双倍,抚恤十倍,训练淘汰五成。你们谁觉得划算,现在就可以报名。”
全场寂然。
李破虏站起:“我归义营羌骑,愿按新军标准整训!”
“准。”
赵猛脸涨红,重重磕头:“末将……服了!”
宴席重新喧闹。
杨武独坐一隅,面前酒菜没动几口。
韩旭走过去,给他斟了杯酒:“侯爷可还习惯?”
杨武苦笑:“韩长史何必明知故问。我如今就是个摆在架上的吉祥物。”
“侯爷错了。”韩旭压低声音,“殿下留你在汾阳,是在保你的命,若你在外领兵,第一个来杀你的就是你父亲。”
杨武一震。
“安心住着。”韩旭说,“等西凉局势有变,自有侯爷大展拳脚之时。”
……
封赏到最后,李无忧站起身。
“齐月。”
齐月从阴影中走出,素白衣裙格外显眼。
“靖安司今日成立,你任指挥使。”李无忧将一枚铜制腰牌递过去,“你父亲齐刚的冤案,本宫终有一天会重审。但你要用靖安司的成绩,来换你父亲的名誉。”
齐月双手接过,眼眶发红:“臣,万死不辞。”
韩旭补充:“靖安司首批三十人,从此次俘虏的西凉细作中选拔,他们熟悉西凉、突厥,身份干净,无牵无挂。”
宴席达到高潮。
酒肉香气混着将士的呼喝,火把照亮一张张通红的脸。
就在此时,一匹快马冲进校场,单膝砸地:
“殿下!北境宣慰使兼监军韦定,已至汾阳城外!传您即刻前往接旨!”
喧哗骤停。
李无忧放下酒盏:“韦定?那个被本宫阉了送进宫的韦定?”
“正是!内侍监随堂太监韦定,蒙皇上特旨,擢北境宣慰使兼监军,正四品,持王命旗牌,有密奏直达之权。”
赵猛拍案而起:“他敢来!”
韩旭按住赵猛,对李无忧道:“韦定之父韦腾是幽州总管,麾下五万边军,他是太子派来的。”
李无忧冷笑:“一个阉狗,也配让本宫出去接旨?”
“传令,叫他自己滚进来。若敢造次,本宫不介意再阉一次。”
齐月走到韩旭身边,低声说:“韦定带来的三百护卫里,有一半是东宫侍卫。”
韩旭望着城门方向淡定一笑:“来的正好。”
汾阳城南门外十里亭,夕阳余光映出一张苍白无须的脸。
韦定骑在马上,眼中刻骨恨意,几乎要烧穿荒原。
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