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十里亭,韦定等了足足一个时辰。
从黄昏到天完全黑透,城门方向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风刮起来,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往人领口里钻,他带来的三百甲士冻得直跺脚,马匹不安地刨着地。
“反了……真是反了!”韦定脸色铁青,捏着圣旨的手在抖,“李无忧,真当北境是你家炕头!”
可他不敢真走。
圣旨没宣,就这么回去,太子能扒了他的皮。
“进城!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三百甲士拖拖拉拉走到汾阳南城门下,更气人的事来了。
城门只开了一半,刚够一辆马车通过。
守门的校尉抱着胳膊靠在门洞边,眼皮都懒得抬:“殿下有令,入夜只开侧门。韦监军,请吧。”
韦定胸口一股血往上涌,指着城头大骂:“李都护!你这是要造反吗!本官持王命旗牌而来,你敢如此怠慢!”
城垛后,一个人影慢悠悠走出来。
是韩旭。
他披着件青灰色大氅,手里提着盏气死风灯,灯光映着他平静的脸。
“韦监军,”韩旭声音顺着风飘下来,“殿下今日庆功,多喝了几杯,这会儿醉得厉害。要不……你明日再来?”
“韩旭!”韦定猛地抬头,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,“你个狗奴才,还不快滚下来接旨!”
“韦公公,”韩旭笑了,故意把“公公”两个字咬得重,“你我都是阉人,太监何苦为难太监?”
说完,转身就走,灯笼光在城墙上一晃,人不见了。
那句话像根毒针,直直扎进韦定心窝子。
他是真太监。
可满天下都在传,韩旭是假的,公主留着有用。
凭什么?
风雪更大了,韦定浑身发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。
“监军……”副使小心翼翼凑过来,“咱们……先进城?”
……
进城后的待遇,极差。
公主府的人把他们领到城西一处旧驿馆,院子不大,屋瓦残缺,风从窗缝往里灌。
炕是冷的,被子潮得能拧出水。
韦定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,盯着桌上那盏油灯,一夜没合眼。
天亮时,他眼睛布满血丝。
“去都护府!”他起身,声音嘶哑,“传李无忧接旨!”
半个时辰后,派去的人灰溜溜回来:“监军,都护府的人说殿下军务繁忙,在校场练兵。”
韦定深吸一口气,抓起圣旨和王命旗牌,带着十几个贴身甲士直奔城北校场。
校场上黑压压一片。
数千黑甲士正在操练,矛阵起落整齐划一,踏地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更远处,骑兵正在冲杀草人,马刀挥过,草屑纷飞。
韦定硬着头皮走到校场边,清了清嗓子,尖声喊:“镇北都护李无忧,接旨!”
操练声渐渐停了,所有目光都聚过来。
李无忧从点将台那边走来,一身红衣外罩着玄甲,长发束成高马尾,手里还提着根马鞭。
韩旭和齐月跟在她身后。
赵猛、李昂两位将领也从两侧过来,按着刀柄,眼神不善。
韦定举起圣旨,抬高下巴:“李都护,见圣旨如面君,为何不跪?是要蔑视陛下吗?”
他话音未落,赵猛“扑通”一声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:
“殿下不可!殿下在大陵关杀敌负伤,伤口未愈,大夫说了不能轻动!若跪,恐伤筋骨!末将愿代殿下跪接圣旨!”
李昂也同时跪地:“殿下为北境流血,岂能为虚礼折腰?末将亦愿代跪!”
两人这一跪,身后亲卫、校场数千将士,齐刷刷全都单膝跪地!
黑压压一片,只有李无忧和韩旭、齐月还站着。
韦定嗓子像被堵住了。
韩旭这时走上前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:
“韦公公,你都看见了。非是殿下不敬皇上,是将士们体恤殿下伤体。这份忠君爱主之心,你回京后,可得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。”
韦定胸口发闷,憋了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好,好……”
他展开圣旨,尖声念起来。
旨意很长,核心就三点:一是命韦定为北境宣慰使兼监军,监管北境各军军械粮草。
二是问责侯青部在天门关外遇袭之事。
三是敦促镇北都护府与朔州总管府和睦共处,以安边陲。
念到一半,李无忧突然打断:“侯青?哪个侯青?”
韦定一愣:“自然是朔州总管尚大人麾下……”
“哦,尚汝元的人。”李无忧点点头,一脸恍然大悟,随即又皱眉,“那他在天门关外三十里做什么?”
“这……”韦定语塞。
韩旭接过话头,语气疑惑:“天门关外,那是突厥左贤王的地盘吧?韦公公,侯将军跑去那儿,是去串门?”
校场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。
齐月声音清冷地开口:“今早章传将军从太原送来急报,说在天门关外荒原,发现了不少西凉制式的断箭、残甲。看痕迹,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。”
赵猛猛地一拍大腿:“那肯定是西凉人勾结左贤王,突袭了侯将军!韦公公,这事儿您得查清楚,替侯将军讨个公道啊!”
韦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他手里这封圣旨,本是太子授意,用来敲打李无忧,最好能抓住她把柄。
可眼下这局面……
李无忧打了胜仗,军心正盛。
侯青的事被他们三言两语嫁祸给了西凉和突厥,还倒打一耙说要讨公道?
他要是再纠缠,反倒显得像是替尚汝元这个可能通敌的将领张目。
“此事……本官自会查明。”韦定咬牙收了圣旨,“既然殿下有伤,跪接便免了。”
话锋一转:“但本官既为监军,职责所在,需查验镇北都护府辖下军械库、粮草账目,还请殿下行个方便。”
他盯着李无忧,这是太子交代的另一件事,摸清她的家底。
李无忧挑了挑眉,没说话。
韩旭笑道:“韦监军尽责,理应配合。只是军械粮草乃军机要务……”
“现在就要查。”韦定挺直腰板,亮出王命旗牌,“本官奉旨监军,有权随时查验!”
校场上安静下来。
李无忧看着他,嗤笑一声:“好啊,韩长史,你陪韦监军去。库房、账目,随便看。”
说完,她转身径直走向点将台。
赵猛、李昂起身,狠狠瞪了韦定一眼,跟了上去。
操练的鼓声重新响起,轰轰隆隆,盖过了一切。
韦定站在原地,握着旗牌的手在发抖。
韩旭走到他身边,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表情:“韦公公,请吧。先去军械库,还是粮仓?”
齐月不知何时已经离开,像从未出现过。
韦定看着韩旭那张脸,忽然觉得,这趟北境之行,恐怕比他想的还要难熬。
远处点将台上,李无忧望着校场外那群渐行渐远的人影,嗤笑一声:
“一条阉狗,也想来闻肉味。”
她接过亲卫递来的弓,搭箭,拉满。
“嗖!”
百步外的草人,应声而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