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军械库大门缓缓推开。
韦定带着七名账房先生走进去,身后跟着二十名甲士。
他特意挑了这些老手,都是在户部、兵部干过十几年的,假账、错账、糊涂账,一眼就能揪出来。
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。
东边是成排的甲胄,铁甲、皮甲、锁子甲,擦得锃亮。
西边是兵器架,长矛、马槊、横刀,寒光凛冽。南边堆着弓弩箭矢,捆扎整齐。
韦定心中暗惊。
他知道李无忧打了几场胜仗,但没想到缴获这么多。
光这些军械,就够武装两万精兵。
更别说还有粮草、金银。
“查。”他声音尖利,“一本一本查,一笔一笔对。我倒要看看,这西河的账,有多干净。”
账房们搬来厚厚的账册,在长案前坐下。
然后,全懵了。
第一本翻开,满纸都是古怪符号。
0、1、2、3……
一个老账房揉了揉眼睛,眉头拧成疙瘩:“这……这是鬼画符?”
韦定一把抢过账本,脸色难看。
那些符号排列整齐,旁边还有“+、-、×、÷”的标记,像天书。
韩旭从库房深处走出来微笑道:“韦公公,这是韩氏记账法。都护府事忙,旧式记账太慢,殿下命我改的。”
“胡闹!”韦定把账本摔在案上,“朝廷自有法度,岂容你私改账式!”
“法度?”韩旭随手翻开一页账册,“旧式记甲胄叁仟贰佰领,要写五个大字。新式记甲胄3200领,三个小符。省纸省墨省时间,最重要的是防贼。”
韦定咬牙:“既是账目,总有旧档对照!拿三个月前的旧账来!”
齐月指挥库吏抬来三箱竹简,故意选最笨重那种。
账房们开始对照,额头渐渐冒汗。
韦定胸口发闷。
他带来的账房都是老手,可面对这套全新的记账法,像瞎子摸象。
一个账房硬着头皮问:“这‘0’是何意?”
“空位。”韩旭招手叫来一个小库吏,十二三岁的少年,“狗儿,告诉这位老先生,这一页写的什么。”
少年接过账本,流利念道:“永和关库存:铁甲八百领,皮甲两千四百领,弓一千二百张,箭五万支……”
念完,少年抬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大人,可要对实物?”
韦定脸涨成猪肝色。
他堂堂监军,带来的老账房,还不如一个半大孩子。
“继续查!”他嘶声说。
……
查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账房们头晕眼花,七个人只核完三本账册,还不敢说完全核对了。
韩旭命人送来茶水点心,摆在旁边小桌上:“韦公公,歇歇?”
韦定没动,眼睛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个角落。
终于,在西北角发现一道暗门。
门很隐蔽,嵌在货架后面,若不是他刻意寻找,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那是什么?”他指向暗门。
齐月脸色微变,上前一步挡在门前:“机密室,需殿下手谕方可入内。”
韦定心中狂喜。
找到了!
“本官持王命旗牌,北境军务皆可查!”他高举旗牌,“开门!”
齐月看向韩旭。
韩旭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开吧。”
暗门打开,里面不大,只有寻常厢房大小。
没有金银,没有珠宝,只有五口樟木箱子。
韦定心跳加速,亲自上前打开第一口。
整整齐齐的信件,用丝线捆着。
最上面一封,火漆印是尚汝元的私印。展开,白纸黑字:“购西凉汗血马三百匹,价银两万八千两,经手范悉……”
他的手开始抖。
打开第二口。
杨秀与突厥左贤王勾结的信,约定共分朔北,上面有左贤王的狼头印。
第三口……
齐月“不小心”碰翻了箱子。
信件散落一地。
韦定低头看去,离他最近的那封,收信人名字让他浑身冰凉。
那是太子都要拉拢的朝中重臣,他父亲韦腾的政敌。
信的内容只瞥见几行:“白银五千两已收,盐引之事当尽力……”
他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韩旭。
韩旭弯腰,慢慢捡起那些信,低声说:“韦公公,有些东西,看见了,就得选边站。”
“你说,太子若知道您看过这些,是会保你,还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但韦定懂了,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。
他原以为抓的是李无忧的小辫子,没想到摸到的是绞索。
太子党的绞索。
不……不止太子党。
这些信要是全抖出去,半个朝堂都要地震。
“这些……这些为何不呈送朝廷?”他喉咙发干。
齐月接话:“原本要交的。但殿下说,牵涉太广,恐引朝局动荡。如今韦公公代表朝廷来,正好,你说是呈上去,还是压下来?”
又补了一句:“压下来,你就是同谋。呈上去,你就是靶子。”
韦定腿一软,扶住箱子才站稳。
韩旭合上箱盖,锁好。
“韦公公,账还查吗?”他问。
……
回驿馆的路上,韦定一言不发。
进了房间,关上门,对着铜镜沉默良久。
镜中人脸色惨白,眼神惊惶,像个被吓破胆的兔子。
突然想起韩旭那句话:“太监何苦为难太监。”
不,韩旭不是太监。
是恶鬼。
出身低微,明明没有净身,却阴差阳错成为公主最信任的智囊,凭什么?
他坐到案前,铺纸研墨,提笔写密信。
“殿下明鉴:李无忧势大,不宜硬撼。其所握证据甚多,牵涉过广,若逼急恐鱼死网破。臣建议暂缓,徐徐图之……”
写到这里,他停笔。
盯着那几行字,眼前浮现太子阴冷的眼睛。
如果太子知道李无忧手里有那些信,会不会……先灭他的口?
他打了个寒颤,把纸揉成一团,扔进炭盆,重新铺纸,重新写:
“臣韦定谨奏:北境安宁,镇北都护李无忧治军有方,粮械账目清晰,并无不妥。侯青部遇袭之事,经查实为西凉勾结突厥所为,与李都护无关。”
写完,他盯着这封假报告,手指发抖。
但这能保命。
至少暂时能。
……
黄昏,书房。
炭火烤的屋里暖融融的。
李无忧赤足蜷在软榻上,和韩旭对弈。
“韦定吓破胆了?”她落下一子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韩旭应了一手,“至少短期内不敢再找麻烦。”
“可惜。”李无忧托着腮,“本宫还想看他多蹦跶几天。”
正说着,齐月匆匆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急报:“殿下,娄烦来的。”
李无忧接过,扫了几眼,眉毛扬起。
“朵曳。”她把信递给韩旭,“铁勒的叶护,趁侯青半个月前调兵威胁天门关,娄烦郡空虚,率五万骑南下,破了合河关。”
韩旭看完信,抬眼:“尚汝元呢?”
“正在调兵。”齐月说,“但娄烦郡的精锐,两个月前就被尚汝元调去防备我们了。现在郡内只剩些老弱,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。”
李无忧和韩旭对视,心照不宣的笑了。
她伸手,把一颗白子“啪”地按在棋盘中央。
“小旭子,”她眼睛清亮,“你说这是不是天赐良机?”
韩旭也笑了,西凉新败,尚汝元焦头烂额,正是吞并朔州南部三郡的好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