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。
韩旭的手指在地图上南绛郡的位置：“殿下，铁勒人一闹，尚汝元焦头烂额，这是我们南下取南绛最好的时机。”
李无忧蜷在软榻上，闻言挑了挑眉：“李破虏和张忠去了上党，阿史那鹰去了太原，派谁去？”
“李昂。”韩旭道，“南绛太守裴奉，是你母妃的表亲。郡尉高融，是李昂的表兄。那里不是边郡，守军不过两千。李昂带一千黑甲士去，足矣。”
李无忧轻哼一声：“我那个表大伯，上个月写信，他可没回。”
“当时我们被西凉和尚汝元夹在中间，他自然不敢沾。现在西凉刚败，尚汝元自身难保，他该知道怎么选了。”
李无忧想了想，点头：“准了。”
随即又皱起眉，“韦定那条阉狗呢？本宫看见他就烦，真想再阉他一次。”
韩旭摇头：“他爹韦腾是封疆大吏，他此刻又顶着钦差名头，动不得。”
一直沉默坐在旁边的齐月此时开口：“殿下，我们现在最该做的，是抢地盘、屯粮草、练精兵。等明年开春，西凉缓过气，尚汝元赶走了铁勒人，一定会联手对付我们。”
这话说到了李无忧心坎上。
她当即唤来乐乐，命李昂即刻点兵南下，撂下一句狠话：
“告诉李昂，裴奉要是敢耍心眼，就直接绑来汾阳。本宫给过他面子了，是他自己不要。”
乐乐领命而去，书房里静了下来。
李无忧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齐月脸上。
齐月正侧过脸，视线朝着韩旭的方向，她在等韩旭接下来说战略。
“小月，”李无忧的声音响起，带着三分笑意，却让人脊背无端一凉。
齐月身子一紧，立刻转过脸：“殿下。”
“本宫忽然想起两件旧事，挺有意思。”李无忧的脚从软榻上放下，白玉般的脚丫直接搭在了韩旭并拢的膝上，脚趾还轻轻点了点。
韩旭垂着眼，呼吸屏住了。
“头一件，”李无忧慢悠悠说，“去年，你把小旭子赠你的《锦瑟》谱成曲，别人见你一面听你一曲要三千两银子。”
“可小旭子随时能见到你。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啧，写得真好。”
齐月脸色顿时一白，手指慢慢攥紧衣袖。
“第二件，”李无忧笑意更深了些，“小旭子当年欠了二十两印子钱，被人堵在巷子里打。是你替他垫了钱，才解了围。”
她说着，足尖从韩旭膝上抬起，脚趾轻轻挑起齐月的下巴。
齐月浑身僵住，感觉一股寒意窜上来。
公主在敲打划线，提醒他们，谁才是唯一的主子。
她和韩旭一个掌情报，一个是谋臣。
若真有旧情，联起手来，公主夜里能睡得着吗？
李无忧歪着头，像在端详一件新入匣的首饰，也像在看一只误入殿中的飞蛾。
“小月，你生得真好。”她说，“又有才情，又是他的恩人。”
“本宫有时候会想，”李无忧足尖收回，漫不经心地落回韩旭膝上，“若你死了，他会恨本宫一辈子么？”
齐月垂着眼没出声，她在等韩旭开口。
李无忧依旧在笑，像方才只是开了句不咸不淡的玩笑。
“放心，本宫舍不得。你太有用了。”
她凑近齐月耳畔，声音很轻：“所以你需要一直有用，一直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“你的人，你的命，你替他垫的那二十两银子，都是本宫的。”
齐月没抬头，也没应声，后背的衣料已洇湿一片。
韩旭垂着眼帘，掌心覆上那只正踩在自己膝上的玉足，略微用力，把李无忧整个人往身边带了一下。
李无忧脚趾蜷了蜷，没抽走。
韩旭这才开口：“殿下，小月是臣的恩人。”
李无忧挑眉，没打断。
“是她让我在京城稍有名气，才会被章传引入公主府。”
韩旭抬眼看她，笑道：“从这个角度说，是小月把臣送到殿下身边的。”
李无忧挑了挑眉。
韩旭把玩着足背，继续道：“所以臣谢她。”
“但臣的人，臣的命，从去年六月初三那个早晨起，就全是殿下的了。”
齐月听完心里松了口气。
李无忧沉默着。
“报！”
突然，亲兵快步奔至门外：
“上党急报！张忠将军带十名亲兵入城，被郡守薛守义以煽动民变之罪拿下，打入死牢！李破虏将军率归义营在城外要人，郡兵弓弩齐指，双方……已经见血了！”
“薛守义？”李无忧的脸上浮现兴奋的杀意。
她把脚从韩旭膝上收回，冷笑：“太子养的一条狗，也敢咬本宫的人？”
接对齐月说：“小月，马上查。查薛守义九族，把他所有的一切挖出来，他夫人、妾室、子女、外室，一个都别漏。”
“动本宫的人，就要用九族的命来赔！”
齐月答道：“臣遵命！”
李无忧从兵器架取下那柄镶红宝石的匕首，插进腰间，脸上重新浮起疯批特有的笑容：
“小旭子，陪本宫去上党杀人！至于你俩那点知音旧事，”
她回头，扫了眼韩旭和齐月：“等杀完了人，再听你们慢慢解释。”
齐月看了眼韩旭，起身时膝弯发软，扶了一下案沿。
等她出门后，李无忧脸上的杀意慢慢褪去，凝视着韩旭。
“小旭子，”她声音细细的，“那两首诗，写得真好，《锦瑟》写情，《夜雨寄北》写念。”
韩旭轻轻捧起她的脸：“殿下，你刚刚吓着月姑娘了。”
李无忧挣脱他的手，转过身，语气加重了几分：“你方才那些话，是护着她，还是护着本宫。”
“臣护着殿下。”韩旭温声说，“怕殿下把话说绝了，日后用她，心里存着疙瘩。”
“算你会说话。”李无忧回过头，“以后你的诗，只能写给本宫。去点兵吧。”
……
远处传来点兵的鼓声，一声一声，沉得像心跳。
书房里，李无忧站在窗前，摩挲着匕首鞘上的红宝石。
她推开窗，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，吹散了她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。
远处鼓声越来越急，雪越下越大。
一场杀戮即将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