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漏里的沙子,只剩下最后薄薄一层。
薛守义浑身抖如筛,嘴唇咬出了血。
他看向身旁的郭焘,恳求道:“郭兄,我们共事多年,你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郭焘突然拔刀,猛转身,一刀砍断了身后控制吊桥的粗麻绳!
“咔嚓!”
绳索断裂,吊桥轰然砸落,烟尘四起。
城外的归义营骑兵如同黑色潮水涌过桥面。
郭焘这才回头,对薛守义扯出个难看的笑:“薛大人,对不住了。我一家老小三十六口,不能陪你死。”
“你!”薛守义眼前一黑。
城头顿时乱成一团,薛守义的几十名亲兵拔刀反抗,可郭焘的人更多,双方在狭窄的城道上厮杀起来,血溅在垛口上。
城下,李破虏兴奋地握紧刀柄:“殿下,冲吧!”
李无忧却抬手制止,她骑在马上,看着城头那场狗咬狗的厮杀,嘴角带着冰冷的笑意:
“急什么?让他们杀。本宫就喜欢看狗咬狗。”
半刻钟后,城头的厮杀声停了。
郭焘浑身是血,提着被捆成粽子的薛守义,大步走下城楼。
城门已经洞开,他走到李无忧马前,将薛守义往地上一扔,单膝跪地,额头抵地:
“殿下!叛贼薛守义已束手就擒!请殿下入城!”
李无忧垂眼看着他,没说话。
风卷过城门洞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郭焘不敢抬头,后背的冷汗混着血往下淌。
“郭郡尉,”李无忧开口,“你擒贼有功,但两年前包庇侄儿打死人的事,还没完。”
郭焘浑身一抖:“末将愿交出全部家产,赔偿苦主!并自领军棍一百!”
“家产充公,军棍免了。”李无忧策马从他身边走过,“从今天起,你降为校尉,家属接往汾阳。带你的人去拿下文城郡,戴罪立功。”
郭焘愣住,随即重重磕了三个响头:“谢殿下不杀之恩!”
命保住,家人平安,还能带兵,这是最好的结果了。
李无忧带着韩旭、齐月和十几名亲兵入城。
街道两旁门窗紧闭,百姓躲在家里,只敢从门缝里偷看。
郡守府大牢里,张忠被铁链锁在刑架上,浑身没一块好肉。
看见李无忧进来,他挣扎着想跪,却被铁链扯住。
“末将,无能……”他声音嘶哑。
李无忧走到他面前说:“你做得很好。从今天起,你是上党郡守。李破虏为郡尉,替你掌兵。”
张忠眼眶通红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,只能重重点头。
当日下午,郡守衙门前。
全城百姓被召集而来,黑压压一片,郡府属官战战兢兢站在一旁。
薛守义被按跪在台前,面如死灰。
李无忧坐在主位,韩旭站在她身侧,齐月捧着一摞账册。
审判开始。
韩旭先开口,声音清朗:“薛守义私通西凉之罪,经查,乃有人伪造构陷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薛守义眼中燃起希望,韩旭话锋一转:
“但截留输往前线的军械、贪赃枉法、纵子行凶、强占民田、逼死人命,条条属实!”
齐月上前,翻开账册,一条条念出薛蟠罪行。
每念一条,人群中就有压抑的哭声响起。
念到第七桩命案时,一个老农突然冲出人群,跪在地上嚎啕大哭:
“青天大老爷!我儿子……我儿子就是被薛蟠打死的啊!尸首现在都没找到!”
薛守义彻底瘫软。
李无忧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拔出腰间横刀,似笑非笑:“告诉你主子,下次派条厉害的狗来。”
薛守义大笑:“李无忧!你以为杀了我太子就会放过你?我在黄泉路上等你!”
“那就让你儿子先去探路。” 李无忧手一挥。
李破虏押上一名鼻青脸肿的青年,正是薛守义的宝贝儿子薛蟠。
薛守义崩溃:“不!殿下!求您……”
话音未落,刀光闪烁,父子俩脑袋搬家。
血喷溅而出,李无忧麻利地侧身避开,红衣未染半分。
全场死寂。
囚车里,韦定扒着木栏,眼睁睁看着这一切。
血点溅到他脸上,温热腥黏,他胃里翻江倒海,却吐不出来,只能发出嗬嗬的干呕声。
接下来,是清算。
薛家九族,一百八十三名男丁被押至刑场,尽数斩首。
女眷一百余人,发配岭南。
薛守义的三十一名亲兵,因参与反抗,全部处死,家眷流放。
刑场的血浸透了黄土,腥气几天不散。
公主说到做到。
行刑结束,韩旭走上台前。
他先命人打开城南那个秘密粮仓,里面整整五万石粮食,是薛守义囤积准备献给太子的。
“开仓,放粮!”韩旭下令,“凡城中贫苦百姓,凭户帖领粮一石,过冬!”
人群爆发出不敢置信的欢呼。
接着是田产:薛家强占的所有民田,今日起,原主凭地契或四邻证词认领!
免三年租赋!其余田产充公,由郡府统一租给无田佃户,租子减半!
薛家抄没白银十万余两,三万两用于兴修水利,三万两在城中建郡学,所有寒门子弟,皆可免费入学。
上党郡八县,明年赋税减三成。
即日起,衙门设鸣冤鼓,凡有冤情,皆可来告!公主治下,绝不容豪强欺压百姓!
每宣布一条,欢呼声就高一分。
几个老人当场跪下,磕头高喊:“公主千岁!”
韩旭看着这一幕,感叹道:“韩某当年若有此等郡学,何至于连考三场皆在榜末。”
李无忧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最后,囚车被推到台前。
韦定被拖出来,按在桌案前。
韩旭铺开纸,递上笔,笑容温和:“韦公公,该你写信了。”
韦定的手抖得握不住笔。
李无忧走过来,笑盈盈地说:“公公,手稳一点。写错了,可是要重写的。”
第一封信,给太子:“臣韦定协助公主平叛,查明薛守义截留军械、囤粮居奇、罪证确凿,特此禀报……”
第二封信,给幽州的父亲韦腾:“儿在北境一切安好,公主殿下赏识,留儿在汾阳学习历练。父亲在幽州,当安心镇守,勿念勿忧……”
写完,韦定面如死灰。
他知道,自己成了公主拿捏父亲的人质。
这两封信送出去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三日后,大军班师。
离开上党三十里,北风卷起积雪,漫天皆白。
正在扎营时,齐月策马冲进营寨,脸色凝重,直奔李无忧的大帐。
“殿下!”她甚至顾不上行礼,“靖安司刚截获的密报,杨秀在大陵关以西,秘密会见左贤王与铁勒朵曳可汗!”
韩旭皱眉:“会面?谈什么?”
齐月深吸一口气:“杨秀娶左贤王之女为平妻,朵曳在劫掠娄烦郡后,已与他们合兵。”
“铁勒与左贤王两部,骑兵已达十五万。他们应该密谋来年开春,合力进攻太原或西河。”
李无忧坐在案后,沉默片刻,突然像个疯批一样哈哈大笑。
笑得花枝乱颤,宽松的红袍滑落也没发现。
齐月不禁蹙眉:“殿下……何故发笑?”
李无忧笑够了,拽紧衣袍才说:“听阿史那鹰讲过,左贤王女儿是个两百多斤的肥婆,杨秀那鳖孙,居然下得去嘴?”